回到家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窝在我旁边,团成一个灰白色的球,呼噜呼噜地睡着。
我一只手搭在它背上,感受着那种均匀的起伏,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在医院的诊室里,医生说的那些话,到现在还没平息。
记忆会消退。
有可能忘记很多事。
定期复查。
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我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但奇怪的是,那种刚听完时涌上来的慌乱,这会儿反而慢慢淡了。
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枇杷树,摸着膝盖上这只不知道谁家跑来的猫,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我在想一个问题。
我现在到底在怕什么?
怕忘记?可我现在记得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我的记忆,那二十多年的记忆,这些是我的。
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妹妹的一切,对我来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
我只能通过别人的嘴、通过那些照片和视频来拼凑她的人生。
而那两年来我经历的一切。
执勤、追车、被搭讪、被追求、搬家、认识新的人。
这些确实是我在经历,可这些经历所依附的身份,却是“李岚”。
如果记忆真的开始消退,最先没的会是什么?
是那些我本来就模糊不清的妹妹的过往,还是那些我拼命想要记住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想清楚了。
我现在有房子。
物业经理之前跟我说过,这套房的物业管理费已经交到了往后十年,十年之内不用操心任何维护和运营的费用。
卡里还有七百多万的存款,就算每个月按沪江的中上等生活标准花销,也足够我撑很多年。
也就是说,我不上班也能活得很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子里扎了根。
我现在做着交管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站在路口吸尾气,拿着不上不下的工资。
是,这份工作确实让我认识了不少人,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有意义。
但如果有一天,在我执勤的时候头痛发作,完全没有预兆,直接把人撂倒。
万一那时候我正在路中间呢?万一正好有车过来呢?
我不能拿命去赌。
也不能拿这具身体去赌。
这具身体是妹妹的。
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我知道,如果我倒下了,这具身体可能也跟着没了。
那我妹妹就真的没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要不就家里蹲吧。
这个念头第一次完整地浮上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我好像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以前上班是因为穷,是因为兜里只有八十七块三毛,是因为房租还有三天到期,冰箱里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一包过期方便面。
那个时候别说“不上班”,连“休息一天”都是奢侈。
现在呢?
房子是我的,钱够花,猫还自己跑上门来给我撸。
我看了看趴在腿上的汤圆,它睡得很沉,四只爪子微微蜷着,尾巴搭在鼻尖上,像一团被阳光晒暖了的棉花。
如果不上班了,我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
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可以坐在这张藤椅上看书。
可以骑着我的小电驴到处晃悠,想去哪去哪,想吃什么吃什么。
不用赶早高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领导批,不用站在寒风里打手势。
医生说了,不要太累,不要想太多,多休息。
那我就不累,不想,休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打过羽毛球,写过笔录,骑过摩托车追过贼,也在路口的寒风里冻僵过无数回。
现在,可以放下那些东西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一直在背后推着我往前跑的力量,忽然松开了。
我想干什么?
我想去旅行。
以前穷的时候,想去哪里都只能在网上看攻略,看别人的游记,看那些漂亮照片底下的评论说“真羡慕博主”。
现在我有钱,有时间,有一张足够让所有景区门票打折的脸。
我想学点东西。
还是不学了。
安迪说过,我不需要学。
那我就慢慢琢磨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哪怕只是每天研究一个菜谱,也比站在路口吹冷风强。
我想好好把这栋房子收拾一下。
二楼那间朝南的房间可以改成书房,阳光好的时候坐在里面看书,一定很舒服。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春天会结果子,今年夏天我可以搬把椅子坐在树底下,边吃枇杷边发呆。
我想——
我想好好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那盏灯,终于被人把罩子掀开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汤圆小心地挪到一边。
它翻了个身,继续睡,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上楼,洗漱,换睡衣,走进卧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猫叫声。
“喵。”
我转过头。
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趴在卧室的梳妆台上,灰白色的圆脸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闭着眼,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黑长直,公主切的刘海,皮肤白得反光,眼睛大而分明。
这张脸好看吗?好看。
是我吗?不知道。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汤圆从梳妆台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床尾,转了两圈,然后蜷在我脚边,尾巴搭在床单上。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暖色光带,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夜里轻轻地跳着。
我闭上眼,听着汤圆均匀的呼噜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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