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的时候,头不疼。
昨晚睡得沉,一觉到天亮,中间连个梦都没做。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二分,窗外已经亮了,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但比半夜那种死黑要舒服得多。
我没有换执勤服。
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简单洗漱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是那张脸,白得发光,眉眼分明,刘海垂在脸颊两侧。
我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和双肩包出了门。
今天不去交管队,去分局。
小电驴突突突地驶过早高峰的街道,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我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看着旁边那辆公交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上班族,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他们赶着上班,赶着打卡,赶着在迟到前最后一分钟冲进公司。
而我,正骑着小电驴去分局打算辞职。
绿灯亮了,我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骑。
分局大楼还是老样子,浅灰色的建筑在梧桐树的枯枝后面安静地立着。
我把小电驴停好,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然后推门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制服的同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我,都笑着打招呼。
“小岚来了?”
“好久没见到你了。”
“听说你在交管队那边干得不错啊。”
“有变好看了啊。”
我点头回应,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周局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走过去,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
我推门进去。
周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笔。
他看到我进来,放下笔,靠进椅背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岚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局从旁边的暖瓶里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在交管队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好好干,你形象好,业务也上心,以后机会多得是。”他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在暖黄的灯光下打着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周局。”
他看着我,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
“我想辞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周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我,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是不是太累了?交管队那边任务重,要不我帮你调个岗?”
“不是累。”我说。
我从双肩包里拿出那沓病历,推到他面前。
周局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是昨天在医院做的核磁报告,第二页是医生的诊断意见。
他翻到那页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抬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医生说我脑子里有一条神经比上次细了,”
“有可能会慢慢忘记一些事,现在时不时的头会巨疼,发作的时候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医生说让我多休息,不要想太多。”
我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现在这个状态,也没法胜任治安员的工作,万一哪天有紧急任务的时候头疼发作了,不光是我自己危险,也会连累同事。”
周局把那几页纸翻完,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你再考虑考虑,”
“可以先办病休,等身体好了再说,分局这边也可以安排你到其他处室,文职岗,不用出外勤,压力小很多。”
“不用了,周局。”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想麻烦分局和领导,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该休息就得休息。”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页纸,放在他面前。
辞职书。
两行字,签了我的名字,日期写在末尾。
周局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吧,”他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辞职的事我们得开会定,流程走完给你通知。”
“谢谢周局。”我站起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他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
我顺着楼梯走下去,经过那些挂着各科室牌子的门,经过那些我曾短暂坐过的工位,然后走出分局大门。
外面的阳光白亮亮的,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
我跨上小电驴,戴上头盔,拧动油门。车子驶出分局大院,拐过几个路口,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风吹在脸上,虽然冷,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既然辞职书已经交了,分局那边走流程就行,跟交管队说也是他们的事,我不用再专门跑一趟。
反正从今天开始,我不用再站在那个四面透风的岗台上了。
回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两栋洋房之间的缝隙照进来,在路面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我把小电驴推进院子,停在枇杷树旁边,然后推门进屋。
客厅里很安静,汤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跟在我脚边绕了两圈。
我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包买了很久但一直没拆封的咖啡豆。
磨豆机是搬进来的时候崔经理留下的,说是物业送的赠品,我就一直搁在橱柜里没动过。
我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豆子被打碎成粉末,一股很浓的咖啡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那种味道带着烘焙过的焦香和一点隐约的果酸,跟速溶咖啡完全是两回事。
热水烧开,手冲滤杯架在杯子上,滤纸用热水润湿,咖啡粉倒进去,慢慢注水。
气泡从粉层里鼓起来,膨胀,又破开,深褐色的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进杯子里。
我端着那杯咖啡走到沙发前坐下。
汤圆跟过来,跳上沙发,在我腿边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
我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不错。
我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搭在汤圆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不站在路口了。
不用赶早高峰了。
也不用在寒风里打手势打到手指头冻僵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汤圆,它闭着眼,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我挠了挠它的后颈,它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呢?
我端着咖啡,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没有答案,但也不着急。
咖啡还热着,猫在腿上打着呼噜,窗外的阳光很好。
反正不急。
我有的是钱。
慢慢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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