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医院的时候,人比我想象的要多。
门诊大厅里排着长队,挂号的、缴费的、取药的,乌泱泱一片。
赵世诚跟在我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挂了神经内科的号,在候诊区等了一会儿,然后被叫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赵世诚,目光里带着询问。
“我上次在你们医院做过脑部核磁。”我说。
他点了点头,在电脑上调出了我的就诊记录,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了上次的影像资料。
他看了几秒,又开了张单子递给我:“先去做个核磁,做完拿结果过来。”
核磁室在负一层,走廊里光线偏暗。
我把双肩包和手机交给赵世诚,躺进那个圆筒形的机器里。
机器启动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
我闭着眼,感受着磁场在身体周围无声地转动。
脑子里空空的。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机箱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片子上那些灰白色的影像对我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片子上的某个位置:“你这个地方,跟上次的核磁结果对一下……这里有一条神经,比上次细了一些。”
我还没问,赵世诚已经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诊桌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医生,这个会有什么影响?”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放缓了语气,尽量把话说得平实:“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生命体征不会有影响,这条神经不是主管重要功能的,但有一种可能,会影响记忆。”
“记忆?”赵世诚的声音沉了沉。
“对,这种细微的神经退化,在临床上有可能导致记忆的逐渐消退,当然,这也因人而异,不是绝对的,有些人会自动好转,有些人可能会持续下去。”
赵世诚的手攥紧了诊桌的边缘,指节泛白:“记忆消退是什么意思?是忘记以前的事情吗?”
“有可能会慢慢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从最近的事开始,逐渐往前推,不过也不一定,有些人是片段式的,有些人是整体性的,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
“有什么办法能治疗吗?”赵世诚追问。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目前没有什么药物可以逆转这种变化,最重要的就是休养,不要过度劳累,不要有太大的精神压力,保证充足的睡眠,定期来复查,如果状态好的话,是有可能停止进展甚至有所改善的。”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耳朵里。
记忆消退。
那不就是说,我现在脑子里装着的这些东西,我的记忆,我这将近两年来在这个身体里经历的一切,都有可能被一点一点地抹掉?
那我还是我吗?
如果我把过去的事都忘了,我还是我吗?
还是李岚?
还是成为没有任何记忆的空壳子?
如果连“我是谁”这件事都忘了,那我跟消失有什么区别?
会消失吗?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稳住了,对着医生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然后转身走出了诊室。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步子不快,也不太慢,就是那么机械地迈着步。
赵世诚跟在我旁边,脚步有些快,像是想追上我的节奏又怕打扰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开口了:“小岚,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谢谢。”我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很平。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想自己回去。”
“不行。”他的语气依然坚定。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深蓝色的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沉稳而克制,但眉心那道折痕比早上更深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是被强行压住的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烦。
真的很烦。
这个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从公园撸猫那一次开始,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我看得见又够不着的地方。
他在宝格丽送我项链,在蓝海把我当筹码,然后又搬到我隔壁,每天早上在侧门口等着“偶遇”,还抱着他的猫来我家院子里。
“赵世诚,你真烦人。”我看着他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真想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直接把你忘掉。”我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把我忘了之后,我再重新追求你。”他说。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正你也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了,那时候我从头开始,重新认识你,重新追你,说不定你还觉得我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我哼笑了一声。
“那你祈祷吧,搞不好那时候你用钱砸的话,我还真能同意你。”我说。
他的笑收了一些,目光落在我脸上,认认真真的:“小岚,我可以给你一切。”
“说话别说的太满。”我别过头,看着电梯。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进去,他跟着进来,站在我旁边。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一个,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如果记忆真的会消退,我最先忘掉的会是什么?
是这九个月来在这个身体里经历的一切吗?
又或者,我会先忘掉自己的一切。
忘掉我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学习工作?
如果连这些都没了,那我曾经活过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我走出去,赵世诚跟在旁边。
我们穿过门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冬天的街道上,没什么温度,但亮得让人眯眼。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路边,司机看到我们出来,发动了引擎。
赵世诚拉开后座的门,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那张脸。
冬日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目光依然坚定。
“上车吧。”他说。
我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他也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医院门口,汇入了午后的车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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