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小了。
水滴从屋顶的裂缝掉进铁桶,嗒、嗒、嗒。声音一直没变,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地响。
陆烬靠着墙角,左肩贴着湿冷的砖。他松开握匕首的手,手指慢慢张开,发出轻微的咔声。刀柄上的发圈已经磨毛了,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没拿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温予。
她还靠在他右臂上,头歪着,呼吸很轻很慢。睫毛在脸上投下影子,眼皮下面有点发青。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指尖微微弯着,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叫醒她。
门外那缕烟消失了,地上湿的痕迹也干了。没有再冒烟,也没有新的动静。那种低低的震动也没了,墙缝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零柒停止了扫描。
不是放弃,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慢慢把匕首抽出来,插进右边靴子的侧面。金属滑进皮套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停了一下,等外面没反应,才完全收好。
温予动了动手指。
他转头看她。
她没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衣服那边蹭了半寸。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小。
他伸手,把夹克往她肩上拉了拉。动作很慢,怕吵到她。夹克内衬的铜线边翘了起来,蹭到墙时有一点点声音。
他停下来。
等了五秒。
外面没有动静。
他继续拉,直到夹克盖住她的后颈。
然后他抬手按了下腕表。表盘亮了,数字跳动。能量97%,冷却还没刷新。系统正常。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关掉了。
屋里更暗了。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一截,落在对面墙上。裂缝像一条断开的线,一动不动。
他转头看向门缝。
那里已经干了。边缘结了一圈薄冰,很小,闪着微光。他记得刚才还没有这个。
冷气进来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外面降温。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撑着地面。动作很慢,每动一点就停半秒,听外面有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机器的声音。
但他知道他们在。
他走到门边,蹲下,手指摸上门框底部。铜线还在,绕了三圈,接头也没松。他顺着线检查每一处,发现第二圈有个结被蹭开了半指宽。
他重新系紧。
手指碰到金属时有点麻,是电留下的感觉。他没管,继续缠好。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抬头看屋顶。
瓦片少了一块。月光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脚前。
他踩上去,借力翻上房梁。木头吱呀了一声,很轻。
他趴低身体,爬向破口。
外面一片黑。
远处有三个红点,在废墟间移动。距离固定,路线重复。是红外巡视觉者,每隔四十五秒经过一次死角。
他记下时间。
他又看到东面围墙外,地面有反光。不是水,是某种涂层在吸月光。范围很大,围成一个圈。
他们被包围了。
所有出口都被盯住了。
他退回屋内,跳下来时膝盖一软,扶了下墙。伤在右腿,小腿肌肉绷得很紧。他没坐下,靠着门框站着,从怀里掏出压缩饼干。
两包。
他撕开一包,分成四份。一份放回包装袋,三份放进她随身的小包里。包是帆布的,边角磨白了,拉链上有道划痕。
他把包轻轻塞回她手边。
半瓶水也做了分配。倒出三分之一,用塑料膜封口,藏进墙体夹层。剩下三分之二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坐下,背贴着门。
温予咳了一声。
他立刻转头。
她睁开眼,眼神有点模糊,眨了几下才看清。嘴唇很干,舌头碰了下上颚,想说话。
他摇头。
她明白了,没出声。
他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耳朵,做了个“听”的手势。
她点头,慢慢坐直。手仍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摸到笔记本,翻开。
纸页有折痕,是之前写过的。她写下:【还能撑多久?】
他接过笔,在下面写:【三天。不跑。】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翻页,写下:【它会等吗?】
他写:【它在耗。】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他脱下夹克,垫在她背后。她想推,他按住她肩膀,摇头。她没再动。
夹克内衬露出一角金属线,闪了一下。
他坐回门边,闭眼。
不是睡觉,是在数呼吸。
一呼,一吸。六秒一个循环。
他心里默着节奏,耳朵听着外面。每一次吸气都到底,呼气放得很慢。这是战场上学会的,能让心跳降下来,保持清醒。
温予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日期。
2025年4月12日。
天气:阴转晴。
她写得很慢,像平时记笔记一样。笔尖划纸的声音,在安静中特别清楚。
他没阻止。
这种声音,比沉默好。
她写完,抬头看他。
他睁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外面,红点准时出现。三点方向,距离五十米左右。速度不变,路线稳定。
他记住时间。
十分钟过去,另一个点出现在东南角。七分钟后,第三个点从北面绕过来。
三角巡逻,没有死角。
他没动。
温予轻咳两声,这次声音更低。她用手捂住嘴,指缝发白。
他立刻睁眼。
她摇头,表示没事。
他还是起身,从夹克内袋拿出最后一块暖贴,撕开外膜,贴在她腹部的衣服上。
她抓住他手腕,摇头。
他盯着她,说:“你比我重要。”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松开手。
他贴好,回去坐着。
月光移到了墙根。裂缝的影子变短了。
他靠在门框上,右手搭在匕首柄上。左手垂着,指尖碰到地面。地上有灰,湿的,沾在手上。
他没擦。
时间一点点过去。
桶里的水满了三分之一。
外面风停了。
温度更低了些。他脖子后面起了一层小疙瘩,是冷,不是怕。
他知道零柒不会一直等。
这只是开始。
这场消耗战,拼的是耐心,是意志,是谁能坚持到最后。
他能撑。
他必须撑。
温予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戴着帽子,手里拿着花。线条简单,像小孩子画的涂鸦。
她画完,撕下那页,折成方块,塞进衣兜。
然后她翻开新一页,继续写:【今天吃了什么?】
她写得很认真,像真在记录生活。
他看着她写字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继续数呼吸。
一呼。
一吸。
六秒。
外面,红点再次经过。
他耳朵微动,听着那一瞬间的变化。
没有进攻。
没有干扰。
没有试探。
只有围。
死死地围。
但他知道,零柒没走。
它就在外面,看着,算着,等着他们犯错。
他不会给它机会。
他坐在门边,身体很累,脑子很清醒。
右手一直搭在匕首上。
左手贴着地面,感受最细微的震动。
温予写下:【明天会怎样?】
她没撕,就放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没写回答。
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
现在他还活着。
她也活着。
孩子也在。
这就够了。
他靠在门框上,下巴抵着胸口。
眼睛闭着。
耳朵竖着。
呼吸平稳。
像睡着了。
其实没有。
他在等。
等下一个信号。
等下一次动静。
等零柒露出破绽。
雨停了。
屋顶漏水变慢了。
最后一滴水,落进桶里。
声音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手指动了一下。
搭在刀柄上的手,握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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