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楼这三个月的业绩,一半挂到三号楼名下。”
梅姐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屋里那条从窗帘缝里进来的光,落在桌角上,已经移了半寸。
陈九斤坐在桌子对面。
他没有立刻答。
他先把这句话拆开。
“挂名下。”他说。
“是钱走三号楼,还是数走三号楼。”
“数。”梅姐说。
“钱一样走园区的账。”
“月底报上去的时候,一号楼那一栏少一半,三号楼那一栏多这一半。”
“机房还是一号楼的人在坐。”
“坐。”
“打出去的电话还是一号楼的人在打。”
“打。”
“打多少还是打多少。”
“一样多。”
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就是说,”他说,“不多打一个。”
“不多打一个。”
“外头那些人,”他说,“不因为这一样多一个。”
梅姐看着他。
“九斤。”
“嗯。”
“你先问的是这个。”
“我先问的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要是多打一个,这笔买卖我今天就不谈了。”陈九斤说。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饿肚子,是我们楼的事。”
“外头那些接电话的人,跟我们楼饿不饿肚子没关系。”
“我要是拿他们换我们的米,那我今天就不是来借粮的。”
“我是来卖人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不多打一个。”梅姐说。
“数是死的。这个月一号楼打出来多少,账上就是多少。”
“我只是把这个数写在另外一栏里。”
陈九斤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接着谈。”
梅姐往椅背上靠回去。
“你知道这一半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说给我听。”
“一号楼一个月的数,上个月是一百六十九万。”陈九斤说。
“四百零七个人,人均四万一多一点。这个数柏哥那本账上有。”
“一半是八十四万五。”
“三个月,二百五十三万五。”
“这二百五十三万五挂到三号楼名下以后,”他说,“一号楼这三个月的账面上就少了这么多。”
“少了这么多,我们楼每个人记到自己头上的那两成,就少一半。”
“一个人一个月本来记四万一,两成是八千二。”
“往后三个月,一个月记四千一。”
“一个人少四千一,三个月少一万二千三。”
“四百零七个人。”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百万零一千。”
梅姐没有说话。
“这五百万,”陈九斤说,“不是钱。”
“是四百零七个人往赎身那条线上走的路。”
“按封顶算,一个人赎自己要八年一个月。”
“少记三个月的一半,等于每个人多欠一个半月。”
“四百零七个人,一共多欠六百一十个月。”
“五十年。”
他抬起头。
“您这个价,是四百零七个人一共多在这儿待五十年。”
梅姐把手在桌上放平了。
“你算得比我快。”
“您早就算过。”
“算过。”
“那您为什么要一半。”陈九斤说。
“您要一半,是因为您真的需要一半,还是因为一半是您能开的最高价。”
梅姐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你猜。”
“我不猜。”陈九斤说。
“我问。”
“您问吧。”
“账房给三号楼下个季度定的数是多少。”
梅姐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一个月三百五十万。”
“三号楼自己一个月能做多少。”
“上个月三百零六万。前一个月两百九十九万。再前一个月三百零七万。”
“三个月平均三百零四万。”
“对。”
“那您差四十六万。”陈九斤说。
“差四十六万,您要八十四万五。”
“多要三十八万五。”
屋里没有声音。
“梅姐。”陈九斤说。
“我刚才那张纸上的数,是三十八万六。”
“差一千。”
梅姐把身子直起来了。
她看着他。
“巧了。”她说。
“不巧。”陈九斤说。
“您要多的那一块,跟您账上那个窟窿一样大。”
“您不是要多拿。”
“您是想拿多出来的这一块,把那个窟窿填上。”
“可那个窟窿今天下午两点二十以前,您自己都不知道。”
“您两点半开这个价的时候,多要的那三十八万五,不是为了填它。”
“是您做买卖的路数——张口要双份,让对方砍一半,砍完还是您要的那个数。”
梅姐把手交叠在桌上。
她看了他很久。
“三成。”陈九斤说。
“一个月五十万七。”
“比您差的那四十六万多四万七。”
“多的那四万七,是给您留的余量,怕哪个月一号楼掉下来。”
“三个月,一百五十二万一。”
“这个数够您把账房那条线守住。”
“守住了您的位子就在。”
“至于那三十八万六的窟窿——”
他往那本蓝账上看了一眼。
“那个我已经给您了。”
“给的时候我没有要东西。”
“您刚才自己说的,有账的东西能来第二回。”
“这就是第一回。”
梅姐坐在桌子后头。
她把左手抬起来,在自己太阳穴那儿按了两下。
“三成。”她说。
“期限呢。”
“三个月,不改。”陈九斤说。
“您要守的是一个季度,我给您一个季度。”
“三个月以后一分不欠。”
“行。”梅姐说。
“两千公斤,三成,三个月。”
她把手伸向那支蓝笔。
“我还有一条。”陈九斤说。
梅姐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有一条。”
“有一条。”
“说。”
“这三个月里,三号楼不许从一号楼提人。”
梅姐把手收回来了。
“提人。”
“提人。”陈九斤说。
“不管是调、是借、是上头点名要,都不行。”
“一个也不行。”
“为什么加这一条。”
“因为这一条不加,前头那三成就是白给。”陈九斤说。
“我把三成的数挂到您名下。”
“那个数是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坐在机房里打出来的。”
“您要是这三个月里从我们楼提走二十个人,我们楼就剩三百八十七个。”
“三百八十七个人打出来的数比四百零七个少。”
“少了,我给您的三成也少。”
“您要的是五十万七,到时候我给不到。”
“给不到,您就说我违约。”
“违约了,粮就断了。”
“可我们楼没有少干活,我们是少了人。”
“人是您提走的。”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一条不是我防您。”
“是我防这笔买卖自己塌。”
“您答应了这一条,往后三个月咱们两边都好算账。”
“我少给一分,是我的错,我认。”
“我不少给,是您的账,您安心。”
梅姐坐在那儿。
她把蓝笔拿起来了,没有拧开。
她把笔在手里横着,用两根指头夹着,转了半圈。
“陈九斤。”
“嗯。”
“你这一条,我要是不答应呢。”
“您会答应。”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您这三个月不打算提人。”
“您怎么知道。”
“您要的是数,不是人。”陈九斤说。
“您要提人,您上个月就提了。上个月一号楼刚出过事,账房下来查过账,那会儿从我们楼调人最容易。”
“您没有提。”
“您不提,是因为您手上机房的位子是满的。三号楼四百二十个人,机房坐八十四个,一天两班。您再提二十个人过去,没有位子给他们坐。”
“提过去坐地上,他们打不出数来。”
“打不出数来的人,在您账上是负的。”
“所以这三个月您本来就不会提。”
“我加这一条,不要您付一分钱。”
“我要的是把您本来就不会做的事,写在纸上。”
梅姐把那支蓝笔放下了。
她笑了。
这一回笑得比刚才长。
“九斤。”
“嗯。”
“你三年前干什么的。”
“催收。”
“催了三年。”
“三年。”
“三年就学成这样。”
“三年学的不是这个。”陈九斤说。
“三年学的是听人说话。”
“怎么跟人换东西,是这一百七十天学的。”
梅姐把蓝笔拧开了。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
她在纸上写。
写完她把纸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四行。
一、三号楼借一号楼米两千公斤,即日起分两次送,先送一千二。
二、一号楼本季度业绩三成挂三号楼名下,为期三个月,自下月一日起算。
三、三个月内三号楼不从一号楼调人、借人、点名要人,一个不要。
四、三个月满,两清。
底下留着两个签名的位置。
“你先别签。”梅姐说。
陈九斤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签不了。”梅姐说。
她把笔帽扣上。
“九斤,你回去。”
“这三成不是你的。”
“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你自己刚才算过:一个人多欠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是四十五天。”
“你替他们签这一笔,是你替四百零七个人一人多蹲四十五天。”
“你签不了。”
她把那张纸推得更近了一点。
“你拿回去。”
“贴到你那面墙上。”
“他们说行,你再来。”
“他们说不行,你也来一趟,我把这张纸收回来。”
“我在这儿等三天。”
“三天以后我不等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又白了一片。
他扶住了桌沿。
梅姐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儿,等他站稳。
“梅姐。”
“嗯。”
“您为什么要让我拿回去问。”
梅姐把蓝笔放回笔筒。
红的那一支在旁边立着。
“因为我这三年,”她说,“没见过一栋楼四百个人自己决定过一件事。”
“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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