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郭胜豪在院墙边把沙枣木插了下去。他用铁锹在预先选好的位置上挖了一个约二十公分深的坑，坑底松了土，把插穗斜切的那一端埋进去，填土、踩实、浇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在土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水没有积在表面，然后站起来把铁锹靠在墙根上。

    “它活不活看命。“郭胜豪站在那截从土面冒出的枝条前面说，“但它站住了。“

    薛朗蹲过去用手掌在枝条周围的土面上轻轻拍了拍。插穗露出土面的部分约有半截小臂长，木质灰白，表皮粗糙，顶端的那颗芽苞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枚小拇指甲盖大小的浅绿色记号。

    “芽已经在鼓了。它认了这土。“

    郭胜豪蹲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手了。蔷薇墙上的花正开着，早上的光线让花瓣的颜色格外鲜润，有一朵垂在沙枣木插穗的上方，在风里轻轻晃着。薛朗蹲在原地多看了一小段，然后也站起来跟进了屋里。

    早饭是嫂子煮的小米粥和咸菜。四人围桌的时候郭胜豪说：“沙枣木种在蔷薇旁边了。等它活了，以后那面墙上就是蔷薇和沙枣一起长。“嫂子说“沙枣开花香得很，到时候院子里会有甜味“，钟启东端着粥碗没有接话，但薛朗注意到他的目光短暂地落了一下窗外的方向，像在丈量那棵还没长起来的树未来可能占据的空间。

    饭后薛朗和郭胜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李子树上的果子已经长得弹珠大小了，青色的果皮在日光里泛着哑光。郭胜豪仰头看了看树枝的密度，说“今年结得比去年少，但个头大“，薛朗也仰头看了看，说“少了的果子会长得更好“。

    那截沙枣木在院墙边的土里站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郭胜豪又给它浇了第二次水，水渗下去的速度比早晨快了些——土已经被早上的水润透了。他在暮色中弯腰查看了一下插穗的切口，然后直起身来把手上的泥拍干净。枝条在最后一抹天光里保持着端正的姿势，顶端那颗芽苞的颜色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就维持着早晨那个浅绿色的状态，在傍晚的微风里不动。

    六月下旬李子熟了。薛朗和郭胜豪去排长家帮忙摘果子的那天，阳光明晃晃的，李子树上的果实比去年个头大了一圈，紫红色的果皮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钟启东今年没有爬梯子，站在树下用长竹竿够高处的果串，郭胜豪在树冠下面举着竹筐接。

    “排长，你今年不上去？“郭胜豪接住一串落下来的李子。

    “膝盖比去年紧了。站梯子上不稳。“

    薛朗在低处摘着，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手上的动作保持原来的节奏，把熟透的果实从枝头轻轻旋下来放进筐里，但心里把那句话存了一下。钟启东在山上的时候膝盖受过伤，下山之后养了几年，但年龄在走，旧伤不会完全消失。他弯腰继续摘，把靠近树冠下缘的那几颗最熟的先摘了，省得熟了落在地上摔破。

    摘完的果实在筐里堆了浅浅一层，紫红相间，果霜在果皮上覆着薄薄一层白。嫂子把部分果子洗了放在盘子里，大家在院子的小桌上坐着吃。薛朗拿起一颗咬开，汁水充盈，甜味比去年更纯，酸度退到了几乎尝不出来的位置。

    “今年的果比去年好。“嫂子尝了一颗之后说，“少了那些小的，大的长得更足。“

    “树知道怎么分配力气。“钟启东把手里的果核放在桌角，那枚核干净光润，果肉被啃得干干净净。

    沙枣木插穗在院墙边的位置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月了。薛朗吃完手里的李子之后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下——顶端那颗芽苞已经绽开了，两片极小的嫩叶从芽口里伸出来，浅绿色的，贴着枝干朝两侧张开。他在那两片新叶前面蹲了一阵，感觉到一种类似于“确认“的东西在心里落下来。插穗活了，那截从南疆戈壁带回来的沙枣木在喀什的土里认了命，正在把自己的根往深处送。

    “活了。“薛朗站起来跟郭胜豪说了这三个字。

    郭胜豪从桌边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那两片新叶，没有伸手碰。他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那以后每年都能看见了“。

    七月蔷薇还在开着，但花期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刻，枝条上的花朵数量从满墙的密集变成了零星的点缀。沙枣木插穗顶端的嫩叶长到了三四片，新枝从叶腋间又分出了细小的侧芽，在夏日的阳光里生长着。

    郭胜豪每隔几天就会去排长家院子里看一眼沙枣木的长势，偶尔浇一次水。他的浇水间隔拉得比沙柳长——沙枣耐旱，不用太勤。薛朗有时候跟他一起去，两人蹲在院墙边看着那截枝条在土里一天一天地站得更稳，叶片逐渐从嫩绿变成正常的深绿色。

    “朗哥，等沙枣长高了，它跟蔷薇会互相搭上吗？“郭胜豪蹲着看沙枣的叶子。

    “蔷薇爬墙，沙枣往上长。它们不会搭在一起，但会站在同一个院子里。“

    “那也行。“

    七月中旬薛朗收到了出版社的通知，《六种风》和其他几篇散文的选集已经完成了终审，书名暂定为《风在边境》，预计秋天出版。通知里附了封面设计初稿——浅灰色的底，上面用银灰色画了一道简化的山脊线，线条从封面的左边缘延伸到右边缘，两端渐渐隐去。

    薛朗把封面设计稿看了几遍，然后放进了书架上的一个文件袋里。那排书现在已经七本了——他写的四本、参与编选的两本、还有一本即将出版的选集的样稿。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书脊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岁月的厚度排成了一排，从薄到厚、从旧到新，每本书之间隔着的时间间隙在书脊上被读者记住了，但在书架上看不出来。

    八月郭胜豪的笔记本写到了六十多页。他有时候会坐在薛朗宿舍的书桌对面翻看之前写的内容，有时候在塔县驻点的窗台前写新的。薛朗看过他写的几篇关于南疆见闻的随笔——护路老兵、戈壁野杏、道班院里的旱柳——都是用极简的叙述写出来，不抒情不议论，就是把看到的东西原样放在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