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这面墙今年开满了。“薛朗站起来走到桌边。

    “等胜豪回来应该还能看见一些。花期能到六月。“

    薛朗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清茶，微涩，在初夏的午后喝格外解燥。他端着茶杯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面花墙上，阳光把花瓣的粉色晒得浅了一层，在午后的强光里呈现出近乎白色的淡粉。

    五月下旬郭胜豪的第三封信到了。信从和田寄出，比前两封厚了一些，信纸写了三页。“朗哥，轮岗的事提前结束了。这边的工作交接完就能回去，大概六月初到喀什。我把这段时间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回去给你看。老班长送了一截沙枣木给我，说带回去插在土里也许能活。我就带回来了。回去见。“

    薛朗把信读完之后算了算时间——六月初，还有不到两周。他给郭胜豪回了一封短信：“蔷薇开满墙了，等你回来看。“信寄出去之后他把窗台上的沙柳浇了一次透水，又把花盆转了个角度让枝条对着阳光更均匀地照。郭胜豪之前说的那截沙枣木他还没想好插在哪儿，但等他回来了可以商量着种下去。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薛朗在宿舍里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靠近。门没有敲，直接推开了一条缝，郭胜豪站在门框里，脸上的晒痕比上次回来时更深了，手里攥着一截小臂长的沙枣木枝，枝条上端绑了一根红布条，是他从塔县驻点系着带回来的那根。

    “朗哥，回来了。“

    薛朗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郭胜豪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手里的沙枣木枝条在门缝的光线里投影在走廊的墙面上，像一道细长的竖线。他在那儿站了两秒才迈步跨进门，把沙枣木靠墙放着，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路上走了几天？“

    “三天。转了两次车，到塔县又住了一晚，今天上午才到。“郭胜豪环顾了一下这间宿舍，目光在窗台上的沙柳和桌角那堆石头纸鹤之间移动着，“跟走的时候一样。“

    “蔷薇在开着。明天去看。“

    “今天先去也行。“

    薛朗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六月的喀什白天很长，傍晚七点多的天光仍然明亮。他站起来拿外套，郭胜豪也站起来捡起那截沙枣木，两人一起出了门。

    走进排长家院门的时候，那面蔷薇花墙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粉白色。花期的巅峰已经过了，但枝条上依然缀着不少花朵，在风中轻轻摇着。郭胜豪走到花墙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花，花瓣边缘有些干卷了，但中心的颜色还保持着新鲜的浅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进屋。

    嫂子的羊肉已经炖上了。钟启东在客厅里擦一副旧望远镜的镜片——那副跟了他十几年的望远镜，在山上用过的那个。镜片在绒布上被擦得透亮，在灯下泛着深蓝色的镀膜光泽。他看见郭胜豪进来，把望远镜搁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回来了“，语气跟每年夏天收果子时的一样平稳。

    “排长，路上带了截沙枣木回来，想插在院子里试试。“

    钟启东目光落在那根斜靠在门口的枝条上，端详了一下：“沙枣木耐旱，能活。插在院墙边上吧，跟蔷薇隔两米。“

    晚饭的羊肉炖得比以往更烂，郭胜豪吃了两碗半，把碗放在桌上的时候薛朗注意到那只搪瓷碗的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用旧了的痕迹。他把目光移开，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接着吃。桌对面的钟启东正在跟郭胜豪聊沙枣木的扦插方法——插穗斜切，深埋十公分，第一次浇透水，之后见干见湿。郭胜豪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深度够不够““要不要加腐熟肥“。嫂子在旁边说“先吃饭，种树的事明天再说“，话题就暂时搁下了，碗筷的声音继续在桌面上响着。

    晚饭后天还亮着。薛朗和郭胜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面蔷薇花墙在傍晚的天光里颜色偏暖，像一面被落日染过的布。郭胜豪把沙枣木放在院墙边的地面上比了比位置，先选了一个离蔷薇墙两米左右的点。

    “明天早上插。“郭胜豪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朗哥，你帮我看一下位置正不正。“

    薛朗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看他选的落点，跟蔷薇墙的距离、跟院墙的平行度、跟李子树之间的间距。“靠左两寸。“

    郭胜豪弯腰挪了一下枝条的位置，再直起身来。“现在呢？“

    “正了。“

    郭胜豪往地上轻轻磕了一下枝底做了个记号，然后把枝条斜靠在墙根上。两人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六月的晚风把蔷薇的花瓣偶尔吹落一两片，落在墙角新翻的泥土上，跟深褐色的土面形成对比。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橙色的光，在收拢的过程中缓慢地变窄变淡。

    “朗哥，我昨天在路上想了一件事。“郭胜豪看着墙角那截插穗标记的位置说。

    “嗯。“

    “我在南疆走了一圈回来，觉得我走过的地方都在喀什能找着对应的东西。沙枣树对应窗台上的沙柳，戈壁的旱柳对应哨所门口的沙柳，道班的老兵对应排长。不是一模一样，但相似。“

    “你出门在外看到的每样东西都在替你认路。它们跟你心里的旧物对照着，你就知道自己没走远。“

    郭胜豪在晚风里站了一会儿，伸出手碰了一下墙面的蔷薇枝条，叶片在他指腹上滑过，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他收回手转身朝屋里走，薛朗也跟着转身，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屋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口漫出来铺在台阶上，把台阶边缘的一小片蔷薇花瓣照成了暖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