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哥，我写东西的方法是从你那里学的。“郭胜豪有天把几页手稿递过来时这样说道，“你写排长怎么修煤油灯，我学着写老兵怎么站在路边看天气。都是同一个办法。“

    “能用的办法就是好办法。不用管是谁的。“

    郭胜豪把手稿收回去放回笔记本里。他翻了翻前面的页数，手指在某个折角的页面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本子。“朗哥，我写到了来喀什第一天的内容了。回头看那一段，觉得那时候写的字跟现在的字不像同一个人的。“

    “你重读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

    郭胜豪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碰了碰沙柳的叶片。那棵小树在夏天里又长高了一截，主干的顶端分出了新的枝杈，整棵树的形态从单干变成了有完整树冠的小乔木。盆土的边缘冒出了几根细小的杂草，郭胜豪伸手拔了，然后把手上的土拍干净。

    “朗哥，下周我要回一趟红其拉普。驻点那边有个物资协调的事情要处理，我去一趟。“

    “去几天？“

    “三天。把事办完就回。“

    “那你去的时候替我看一下沙柳。两棵都看。“薛朗说，“看了回来告诉我。“

    郭胜豪点头应了。八月中旬他去了红其拉普，三天之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新拍的照片——两棵沙柳并排站在哨所门口，树冠在夏天的浓绿里合拢成一片完整的深色穹顶，树干基部能看出分开的起点，但往上走就完全融在了一起。照片背面的铅笔字写着“合拢的第三年“，字迹是刘建军写的。

    郭胜豪把照片放在桌上：“刘建军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跟他说树又长了一截'。“

    薛朗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两棵树的状态比上一次的照片又有不同——枝条更密了，树冠更圆了，两棵树之间已经看不出缝隙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压进了玻璃板下那排沙柳照片的最右边，跟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从最早的单棵小苗到如今两棵合拢成冠的树，照片序列在玻璃板下铺成了一条完整的生长时间轴。

    八月末薛朗收到了《风在边境》的样书。浅灰色的封面，银灰色的山脊线从左边延伸到右边，书名用小号的白字排在封面的左下角。他翻开扉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底下是出版社的署名和年份。他把样书拿在手里翻了一遍，把那些在不同年份写的散文按新顺序读了几篇，发觉它们在一本书里重新排列之后，比单独出现时多了一层整体的气息——那些关于风的描述从不同方向汇集到同一本书里，读的人能感觉到一种气流在全篇里持续的涌动。

    他当晚在书架那排书的右边给新书预留了一个空位，然后把样书放在了桌角，等正式出版之后再归位。沙柳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八月的晚风从窗缝渗进来翻动书页，薛朗伸手把书页按平了，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郭胜豪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本样书，拿起来翻了一会儿。他翻到《六种风》那篇的时候停了下来，把那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桌上。“朗哥，你写风从帕米尔吹到BJ那一段，我好像看见了风在纸上走的样子。“

    “那一段改了三遍才把气流写顺。“

    郭胜豪在床边坐着，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灰白色的山脊线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微弱的银光，边缘的线条连续而准确。他看了一阵之后说：“朗哥，明年我想把南疆那批见闻也写成一本书。不用太长，就是把我看见的那些人一棵一棵地写出来。“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按顺序列了。“

    郭胜豪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标题——书名他没想好，先写了一个“护路的人“放在页首，底下空着几行，等着后面慢慢填。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里的时候，手指在本子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已经在心里开始排那些人和树了。

    薛朗没有多问那本未来的书会是什么样子，他看见郭胜豪在最后一页写了那个标题，就觉得那本书已经有了起点。有了起点之后的路就可以一步一步地走，不用着急到终点。八月末的夜在窗外交替着蝉鸣和静默，偶尔有一阵凉风穿过窗缝带进来秋天将至的气息，比白天薄一些，但能让人感觉到季节正在发生着的细微偏转。

    九月的喀什早晚有了凉意。白杨树的叶子从深绿转向浅黄，在枝头挂着还没落，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叶背。薛朗在换季的时候把窗台上的沙柳从室内搬回了室外，放在廊下能接住上午直射光但避开正午烈日的转角处。盆土的湿度在秋天蒸发得比夏天慢，他把浇水的间隔从一周拉长到了十天左右。

    《风在边境》正式出版后薛朗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两批样书。

    他把其中一批分送给排长家、塔县郭胜豪的驻点、广东的地址和赵小川的云南地址，另一批留在喀什，给了赵明远一本，剩下的码在书架底层备用。

    样书封面上的银灰色山脊线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他每次经过书架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排书脊，那本最新的浅灰色在其余几本深色书脊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郭胜豪在九月中旬把南疆见闻的稿子整理出了初稿。

    他拿给薛朗看的时候把笔记本和誊清稿一起放在了桌上，誊清稿写在标准的横格纸上，厚厚一摞，约莫两万多字。

    薛朗花了一个晚上通读了一遍，在几处细节上做了铅笔标注——一处是护路老兵站路姿势的描写可以再收一些，另一处是戈壁野杏的根系描述跟真实情况略有出入，他凭自己在帕米尔观察树木的经验指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