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薛朗收到了赵小川从云南寄来的信。信中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云南冬天的山——雾气低低地压在山腰，山顶露在雾层以上，雪顶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照片背面写着：“云南的山冬天也有雪，跟红其拉普一样白，但底下是绿的。我想把这张照片寄给你看——你们那边的雪盖住了一切，我们这边的雪只盖住了山顶。“

    薛朗把照片压在玻璃板下，放在那张他拍的喀喇昆仑旱柳照片旁边。两张照片一南一北，一张有雾一张有雪，但都有一条国境线在远处横着，看不清楚但确实在那里。他看了之后在给赵小川的回信里写了一句话：“云南的雪盖在山顶上，帕米尔的雪盖住整座山。两种雪都来自同一个天空，只是落的位置不同。“

    十二月中旬郭胜豪从塔县带回来一张手绘的地图。图是他自己画的，线条简略但准确，标出了从塔县往南到和田再到喀喇昆仑那一带的主要驻点和道路走向。图上用铅笔圈了几处他停留过的地方，旁边用细字标注了“野杏““旱柳““道班“等关键词。他把地图铺在薛朗的桌上，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过去：“我明年春天可能要走这一条线，不是调研，是去那边一个驻点短期轮岗。“

    薛朗看了看那条虚线标注的位置。郭胜豪的手指点在和田以南的位置，那条路线会经过他夏天调研时走过的几个旧地方，也会往更南的方向延伸一段。

    “明年春天的话，正好是沙柳换土的时候。你先把树换了再走。“薛朗说。

    “换完土再走。来得及。“

    郭胜豪把地图折起来放回了包里。薛朗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的轮廓——线条从喀什出发向南延伸，经过塔县、和田、喀喇昆仑，在地图下半截收住。那些地名在纸页上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每一条线连接着两个点。

    冬至那天喀什落了一场雪。雪不大，但持续了一整天，地面的积雪到了傍晚已经有了脚面那么厚。薛朗踩着新雪去排长家吃饺子，推院门的时候看见红灯笼已经挂上了，灯罩上覆了一层薄雪，红光透过雪层变得更柔和，像隔着一层绒布在亮着。

    李子树在雪中立着，枝条上积了一线白。蔷薇花墙被雪盖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枝条的走向。薛朗在院子里站了几秒，把鞋底的雪在门垫上蹭了蹭，然后推门进了屋。饺子已经端上桌了，蒸汽在灯下翻卷着。嫂子今年在馅里加了虾皮和干贝，鲜味比往年重了一层。薛朗吃第一口的时候尝到了那种海货的咸鲜，跟羊肉的厚重叠在一起，在冬至的寒夜里形成了一种混合的暖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郭胜豪从塔县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围巾上沾着雪沫，在门口抖了好一阵才把雪抖干净。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暖胃，然后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路上雪大，开得慢“。

    嫂子又去厨房下了一锅新的。钟启东在对面看着郭胜豪吃，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等他嚼完了才重新开动。那顿饭吃到了天完全黑透才收桌。饭后四人围坐在客厅里喝茶，窗外的雪还在落着，红灯笼的光被雪层和窗户双层滤过之后在窗帘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暖晕。

    “嫂子，那坛杏子酒我开了，味道很好。“薛朗端着茶杯说。

    “那你们喝完了再来拿。坛子里还有一坛，泡得久一些，味道更厚。“

    郭胜豪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抱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团灯笼的暖晕上。他看了一阵之后说：“等开春了，我把沙柳的土换了，就去南边轮岗。回来的时候应该正好赶上李子熟。“

    “那你的笔记本正好可以写满一本。“薛朗说。

    郭胜豪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本灰蓝色笔记本的封面，翻开来又合上了。冬至的夜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安静里继续着它的长度。薛朗在沙发上坐了一阵，听着茶水续杯的声响和偶尔的闲谈，那些声响在冬至的长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确凿。他后来站起身告辞的时候，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红灯笼。雪还在飘，灯笼纸上的雪层比来时厚了些，但光还是亮着的。他转身走进雪中，脚下发出新雪被踩实的声音。路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将近两寸，靴子陷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雪的阻力在脚踝周围收拢着。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那排白杨树，光秃的枝干被雪勾勒出柔和的白色边缘，在路灯下像一排正在站岗的、安静的人影。他在白杨树之间穿行的时候没有加快脚步，就让雪在脚下持续地响着，一路响到宿舍楼下，响到楼道门口，然后他停下脚步抖了抖靴面上的雪，推门进了楼道，雪声被门板挡住了。

    十二月末薛朗做了一次年度总结。他在笔记本上列了这一年完成的几件事：写了一篇《六种风》，帮赵小川批改了两座山的稿子，沙柳换了两次盆，蔷薇花墙开满了春天和夏天，郭胜豪走了一趟南疆又回来了，杏子酒酿了一坛也开了。他列完之后数了数，总共七八件事，每件事的篇幅都不大，但每一件都确实地完成了。

    他在总结的末尾写了一行字：“1987年过去了。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久到窗台上的树苗变成了一棵小树，久到蔷薇在墙上的枝条爬到了第二层窗台的高度，久到看过了很多次月亮从李子树的方向升起来。时间在走，但我在同一个地方留住了一些东西。“

    窗外的雪停了。年末的喀什冬夜安静而清冷，路灯在薄雾里晕成一团柔光。薛朗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的时候，旁边那一排书在架子上立着——六本了，从第一本到最新那本选集，书脊的颜色从左到右缓慢地过渡着。那排书在书架上的间距匀称而稳定，像是他这些年在纸面上持续落笔的、可视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