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出去了。薛朗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拿起郭胜豪留下的那张旱柳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了一本新的空白本子里——那本是准备用作“各地树影“主题的素材本的。第一页就是这棵旱柳，灰白色的树干在画面中央立着，枝条偏斜的方向跟红其拉普沙柳的方向一致，像是同一阵风把它们吹向了同一个角度。

    十月底的一天，薛朗在排长家吃饭。嫂子做的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揪片子，汤底清亮，面条宽厚，上面撒了一把芫荽末和干辣椒碎。四个人围桌坐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李子树光秃的枝干在暮色里支着，红灯笼的光从门口透进来在窗玻璃上投了一小团暖晕。

    吃饭的时候嫂子说：“我今年酿了一坛子杏子酒，用秋天那批杏子泡的。再放一个月就能开了，到时候你们来喝。“郭胜豪抬头应了一声“好“，薛朗端着碗也点了点头。钟启东没有说话，但薛朗注意到排长的筷子在夹菜的时候比平时略慢了一些，像是在盘算一个月后那个开坛的日子。

    饭后薛朗帮着嫂子收了碗。他端碗进厨房的时候经过花圃边上，花圃的土面已经盖了一层稻草做冬季覆盖，蔷薇的枝条被钟启东修短了一些，但还留在墙面上，用草绳松松地拢着。

    薛朗洗完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喀什十月底的夜已经有了入冬前那种特有的透亮和清冷，月亮细弯地挂在李子树的光秃枝干上方，边缘清晰锐利。

    他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要让那股冷意把自己彻底凉透一遍，然后转身推门进了屋。

    屋里暖意扑面盖住了身上的寒凉，他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手里被嫂子塞了一杯热茶，杯壁烫得他手掌心微微发热。

    他握着那杯茶坐在老位子上，听郭胜豪和排长聊着明年开春花圃的规划——蔷薇枝条需要再牵引几根往新方向，李子树该修剪的角度要向上留芽，杏树的根在院墙边有些挤了该松一松土。

    那些规划在秋末的夜晚被一件一件地说出来，每说一件就像在冬天的临近里提前预留了一个春天的缺口。薛朗听着那些话，杯中的热茶在掌心里慢慢降了温度，他从滚烫喝到温热再喝到不烫，等他把杯底最后一口茶喝完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院墙上方的位置，在红灯笼的光晕旁边挂了半个指节的间距。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跟桌边的人依次道了别，然后推门走进了喀什十月底的冷空气中。

    那阵冷空气贴着脸的时候他呼出了一口白雾，像是把屋里的暖气呼了出来换上了冬夜的凉。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脚下的落叶层比白天踩的时候薄了一些——傍晚的扫帚又过了一遍。

    在路灯的照射下，路面显出水泥本来的灰白色，只有墙角缝里还窝着几片残余的黄叶，在晚风里碎成小片。

    他越过那些碎叶走回宿舍楼下，灯亮着，窗台上的沙柳还在原位，他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那棵在室内过冬的树苗，然后摸出钥匙开了门。

    十一月喀什的冬天正式扎了下来。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支棱着。薛朗换上了厚棉衣，把窗台上的沙柳重新搬回了屋内靠近暖气的位置。盆土的表面干得比之前慢，浇水的间隔拉长到了两周一次，每次浇之前他都会先探一探土层的干燥程度。

    郭胜豪在塔县驻点和喀什之间保持着冬日的往返频率。雪不大的周末他就赶回来，大雪封路的时候就待在塔县，隔一周或者两周才能见一次面。他每次回来都会带几件塔县那边的小东西——一块被霜冻过的石头、一小截带树皮的枯枝、一朵在积雪里捡的干花。那些东西被他放在薛朗宿舍的桌角，渐渐堆成了一小堆来自不同时间和地点的收集。

    十一月中旬薛朗去排长家取了一坛杏子酒。嫂子说酿了一个多月了，应该能开了。坛口封着红布和细绳，薛朗抱着坛子走回宿舍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随着步幅微微晃动，隔着陶壁渗出一丝果酒的香气。

    那天晚上他拧开了坛口的红布，倒出一小碗试了试味道。杏子酒呈淡琥珀色，入口微甜，果味醇厚，酒精度不高，咽下去的时候有一层暖暖的余温从喉底升上来。他端着碗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了那一小碗，然后把坛口重新封好，放在了书架底层。

    第二天郭胜豪从塔县回来的时候，薛朗倒了一碗杏子酒给他。郭胜豪接过去先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砸了咂嘴说：“比去年嫂子酿的甜。“两人各端着一碗酒在桌边坐着，喀什十一月的冷气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但屋里的暖气和酒意把寒意挡在了几步之外。

    “朗哥，今年冬天比去年冷。“郭胜豪端着碗说。

    “雪也来得早。塔县那边路难走吧？“

    “还能走。就是慢一些。“郭胜豪把碗沿贴在唇边停了一下，“我每次从塔县开回来的路上都在想——这条路以后能不能变成一条固定的路，不用来回跑。“

    薛朗没有接话。郭胜豪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的，但薛朗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移开目光，视线落在碗里的杏色液体表面停着。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喝了，碗底朝上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塔县那边调令的事情还没定。“郭胜豪把碗放好，“但明年春天也许会有变动。我到时候再看。“

    “不管定在哪儿，路总是通的。“

    郭胜豪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窗台边看了看那棵在室内过冬的沙柳。枝条在暖气的烘烤下保持着绿意，叶片比室外过冬的时候更舒展。他伸手碰了一下枝条顶端的嫩芽，说“明年春天换土之前它能再长几片叶子“，然后转身坐回了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