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他跟郭胜豪一起去了排长家过年。嫂子做了一桌比往年更丰盛的年夜饭，桌上还多了一瓶从坛子里新倒出来的杏子酒。

    四人碰杯的时候薛朗感觉到杯沿的温度从手指传进来，在他握着杯壁的掌心里稳稳地停着。

    窗外的红灯笼在除夕的夜里亮着，灯罩上的雪已经化了，红纸在冬夜的空气里重新显出了纯粹的暖色。

    新的一年正在窗外持续地靠近，在鞭炮声里、在冒着热气的汤碗边、在红灯笼的光晕下。

    他们在桌边坐着，杯子碰在一起又分开，各自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始夹下一道菜。

    年夜饭的桌面上那些声响和温度在持续地延长着，像一年中最后一段特意拉长了的时刻。

    薛朗坐在那些声响中间没有急着起身，碗里的汤还热着，窗外的鞭炮声在间隔里响着，红灯笼的光在窗帘上映出一小团持续不灭的暖黄。

    正月末的喀什还冷着，但白杨树的枝干已经在顶端鼓出了极小的芽苞。薛朗在一个周末把沙柳从室内搬出来，放在廊下通风的地方晾了半日，等盆土表面微干之后开始换土。郭胜豪从塔县回来了，蹲在窗台旁边跟他一起动手。

    两人把旧盆脱下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团根系——比上次换盆时又密了一倍，浅褐色的根须在旧土块之间互相缠绕着，从盆底的排水孔钻出了好几条。郭胜豪拿小铲子小心地把外层的老土轻轻敲散，把盘绕的根须稍微松了松，然后放进新盆里。新盆比旧盆又大了两圈，口径将近四十公分，壁厚结实。两人轮流填土、压实、浇水，盆土的水分从底部缓慢地渗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次换完，接下来两三年不用再换了。“郭胜豪把花盆移回窗台上，用手掌在土面上轻轻压了压，“等它再大一些就直接换木盆了。“

    薛朗站在旁边看着那棵小树在新盆里立着。枝条已经分出了四五根侧枝，顶端的主干超过了窗台的高度，叶片在早春微凉的风里保持着舒展。他伸手量了一下树干基部的位置，约莫拇指粗细。一截枯枝从玻璃罐到陶盆再到更大的陶盆，总共用了将近三年的时间走到这一步。

    “朗哥，我下周就走了。南边轮岗的事定下来了。“郭胜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靠着窗台边沿站着，“要去大概四个月。“

    “四个月的话，夏天就回来了。“

    “嗯。回来正好李子树熟。“郭胜豪侧头看了看那棵沙柳，“它换完土了，我走得安心一些。“

    薛朗没有多说什么。郭胜豪去南疆轮岗的事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了，四个月的期限也比他想象中短一些。两人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刚换完土的沙柳在早春的光线下立着，盆土湿润发黑，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的方向。

    “那下周走之前来吃顿饭。“薛朗说。

    “好。排长家吃。“

    郭胜豪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但没有风。薛朗帮他把帆布包从宿舍拎到营区门口的车上，包比上次去南疆调研时鼓了一些，侧面口袋里露着那本灰蓝色笔记本的一角。郭胜豪把包放进车后座，然后转过身来跟薛朗面对面站了几秒。

    “朗哥，我到了那边找邮局就写信。“

    “不用赶。路远的，写了寄出来也慢。“薛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路上注意安全。“

    郭胜豪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他从窗户里探出半边脸，冲薛朗摆了一下手，笑容很轻很淡。车发动之后沿着营区门前的路往南驶去，薛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在街角转弯，车尾的红色尾灯在灰暗的天光里亮了片刻又灭了，然后拐过弯，从视线里消失了。

    薛朗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二月末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带着冬末残存的寒气和初春即将到来的那种微弱的暖意。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营区门口那排白杨树，枝条顶端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有几颗已经绽开了极小的浅绿色尖端。

    他回到宿舍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沙柳在换了新土之后还没有明显的生长变化，但盆土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新土的干湿收缩在持续发生着。他伸手在盆沿碰了一下，确认土面还保持着浇透之后的微潮状态，然后收回了手。

    傍晚他去了排长家，把郭胜豪已经出发去南疆轮岗的消息说了。嫂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锅里盛了碗热汤放在桌上。“那等他回来再炖羊肉。“钟启东坐在藤椅里，目光落在院门外的方向上，像是在用沉默把那条南去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月初喀什的春天正式到了。白杨树的新叶从芽苞里完全伸展开来，嫩绿色的叶片在日光里透明发亮，整条街道被新绿覆满了。薛朗每天走过那些白杨树的时候会抬头看看叶片的生长进度，从展开到定型，从嫩绿到深绿，在每天的晨光和暮色中变化着细微的色度。

    郭胜豪的第一封信在三月中旬到了。信是从和田方向的某个驻点寄出的，邮戳日期是三月十一日。信纸一张，内容很简略：“朗哥，到地方了。这边比喀什暖和，戈壁滩上有些灌木已经开了小黄花。驻点后面的沙枣树还没发芽，枝条灰绿色的，看着在蓄力。我在这里住下来了，隔壁住着一个老班长，他说他在这边待了十二年。“

    薛朗把信读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桌角那堆小物件的旁边。郭胜豪的字迹在信纸上显得有些匆忙——大概是刚到地方事情多，坐下来写信的时间不多。他当晚回了一封简短的回复：“看到沙枣树发芽的时候写封信告诉我。这边的白杨树已经全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