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帝王,向来习惯了掌控一切,哪会愿意主动把心事说给隋曜听?
若是叫那人知道他在自己心里的地位不一般,指定要愈发得寸进尺,生出更多的歹念。
“不过是稍微特殊一些罢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了。”
独自呢喃的他还不知道,此刻本该在屋内歇息的隋曜,早已踏着夜色离宫,去赴了时珩之约。
城郊一处僻静的客舍,油灯昏黄。
时珩看见推门而入的隋曜,眼眶微热,“君上,您终于记起来了。”
隋曜淡淡颔首,“都安排好了?”
“是。” 时珩点头,“船只、随行护卫一应齐备,待到明日拂晓,便可启程归国。”
时珩满目激动之色:“朝野上下,一直都在等着君上回去主持大局呢。”
归国的路就在前方,唾手可得,隋曜却握紧了拳头,心口沉闷。
时珩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小声询问:“君上可是还有顾虑?亦或有放心不下之人?”
“嗯。”
隋曜抬眼,沉默半晌,才道:“我放心不下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时珩沉默不语,对自家主上和苏怀钰的感情无法理解也插不上嘴。
许久后,他才劝道:“君上,您是沧渊的君主,肩上扛着一国苍生。”
“您留在此处,只会是他的护卫、他的宠臣,可这个身份本就是一场意外,如今记忆归位,您不能再沉溺于此啊。”
“属下知道您放不下。”他继续劝道:“可苏怀钰是别国天子,你们之间隔着两国疆土,今日的温存,来日都可能化为刺向彼此的利刃。”
“……”
隋曜垂眸,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情之一字,岂是那么容易劝解的。
他小声呢喃:“等我再以沧渊君主的身份站在他面前时,我们之间或许……”
时珩闻言,一时无言,他理解君上的不舍,可君上实在离开太久了,他硬着头皮劝道:“长痛不如短痛,只要君上归国,稳住沧渊,万事皆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此刻留恋不走,一旦耽搁,沧渊生变,届时,您和他也就再无余地了……”
“难道君上忘记虎视眈眈的六王爷他们了吗?”
闻言,隋曜闭了闭眼,“拂晓准时开船……”
事实上,今日他来寻时珩,本就是做好了归国的准备,至于苏怀钰那边…只希望等他归来之时,他还能记得他的姓名。
得了他的回答,时珩满目喜悦:“属下领命!”
四个时辰后。
天色蒙蒙亮,尚在睡梦中的苏怀钰翻了个身,习惯性想钻进一人的怀中,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凉。
顿时,他的睡意消了大半,眉头拧起。
昨日隋曜说要回房歇息,可就算休息一晚,往常这个时辰也该过来伺候了。
“来人。”苏怀钰坐起身,声音沉了几分。
守在殿外的内侍连忙入内:“陛下。”
“去看看隋曜在哪里,叫他过来。”
“是。”
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匆匆折返,脸色发白:“回陛下,隋护卫房中无人,被褥整齐,昨夜似乎根本没有回去歇息。”
“奴才还询问了轮值的宫人侍卫,没人见过他。”
闻言,苏怀钰的心猛地一沉。
他原本还以为隋曜是在闹别扭,口中的“休息”至多也是赌气,却万万没想到…人不见了。
“去找。”
强行压下心中升起的慌乱,他强撑镇定,“封锁宫门,派人在宫内各处搜寻,荷花池、宫道、偏殿,一处都不要放过!”
“是!”
大批侍卫迅速散开,在偌大皇宫中细细搜寻。
半个时辰过去,内侍再度回来,声音发颤:“陛下,宫里头全都搜遍了,没有找到,或许…他趁夜色出宫了。”
出宫?
苏怀钰僵坐在床沿,一时没有出声。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耍了,昨夜他还在暗自琢磨,往后要多照看隋曜几分,可今日那人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对方的行为显得他昨夜的想法是个笑话,他攥紧锦被:“去查查他出城后去了何处。”
同一时刻,城郊河畔。
晨雾漫过水面,渡船已经备好,时珩站在船边,低声催促:“君上,时辰到了,该登船了。”
隋曜站在岸边,遥望皇城的方向,一会后转身登上船头:“走。”
船桨划入河水,破开薄薄晨雾,带着他渐渐远离了这座都城。
慢慢的,皇城的轮廓一点点消失在在乳白色的晨雾里,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剪影。
一个时辰后,皇宫寝殿内,派出去追查的暗卫折返,说沧渊的人已经离京,并且送来一封信:“陛下,他们说…这是隋曜留给陛下的信。”
“给朕。”
苏怀钰握紧拳头,右手捏着信纸,好一会儿才展开。
信上直白地写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原来隋曜他是沧渊君主,半年前遇刺重伤,失忆流落,机缘巧合之下被他所救,成为他的护卫。
这半年来,他一直没有想起身份,直到前两日,他突然做了一场梦……大梦唤醒他的记忆,也让他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想起肩上的家国职责,他不得不回去处理一些事情,生死未知。
他说:“我对陛下之心不假,若我还能活着回来,希望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隋曜。”
苏怀钰一字一句读完,指尖绷紧,整张脸难看地吓人。
“好你个隋曜。” 苏怀钰咬牙切齿:“一声不吭走了,只留下一封信敷衍我……”
他喉咙发紧,怒意和一股淡淡的难过纠缠在一起,搅得他心烦。
他本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人,到头来,隋曜如此潇洒地留下一封信便离他而去。
呼吸粗重几分,他又想起了昨夜自己的隐秘心事……如今看来,分外可笑。
殿内气氛诡异,内侍在一旁垂首屏息,不敢说话。
苏怀钰把信扔进炭盆,强逼自己将他踢出脑海:“往后,谁也不许再提及这个人的名字。”
他冷着声音吩咐,亲眼看着信件化为灰烬,他还是很不高兴,咬牙:“把他的东西都给我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越想越生气,他背过身,胸口上下起伏着,心道:不过是走了一个隋曜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护卫他还能再找上成百上千个!
伺候的宫人知他心情不好,手脚麻利地把隋曜的物件都扔了出去,过程中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惹了陛下不悦。
很快,殿中所有被隋曜碰过的东西都尽数换成了新的,苏怀钰坐在新床铺上,忽然间感觉到了一股恶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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