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我们回去吧,走吧……”
林砚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钱郎中和沈氏之间。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拔高嗓门,只是抬起头看着钱郎中,目光又沉又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先生,可是正经郎中?”
这话问的钱郎中山羊胡一挑,眯了眯眼睛,“正了八经的郎中,师传京城御医堂,有名有姓,可追溯。”
“好!”
林砚点点头,继续问,“可读过《黄帝内经》?”
钱郎中收了轻视,扶了扶眼镜,傲然仰起头,“少年时,就已熟记于心。”
“那好,我问你《黄帝内经》开篇讲的是什么?”
听到林砚这话,钱郎中没有注意是陷阱,脱口就说,“自然是上以治民,下以……”
他突然住了口,不敢继续背下去了。
林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替他继续背,“《黄帝内经》开篇就讲,上以治民,下以治身’,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
“钱郎中,你门口的匾额上写的是‘济世堂’,‘济世’两个字什么意思?”
“悬壶济世,普救苍生,你收了人家的诊金,挂了济世的招牌,现在病人坐在你面前,你连脉都不诊就赶人走。”
“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你的门口,古人说‘医者父母心’,那我问您,做父母的会因为孩子脏就不管了?”
“我……我这是……”钱郎中还想挣扎,但被林砚又一句话堵死了。
“孙思邈在《大医精诚》里写得明明白白,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林砚仰首挺胸,直视钱郎中,“您拒绝接诊我伯母,是为何?”
“是她贫,你就不治,还是她病得重,你就不管,这叫哪门子的济世堂,这叫哪门子的医者?”
钱郎中被怼的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更是移开目光,不敢跟林砚对视,抬手推了推老花镜,底气明显虚了三分但嘴上还是不肯松。
“你说得轻巧,她……她这病,你出去问问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她得的什么病,那是脏病!”
“我钱某人开的是正经医馆,不是什么人都能往里抬的,治好了,那是老天爷赏命,治不好,脏病传出去,我这医馆还开不开,我这招牌还要不要,我一家老小还活不活?”
钱郎中还是一副有礼的态度,总之,就是不治。
“你摸过脉没有?”林砚没有争辩,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钱郎中一愣神,可林砚不给他开口机会。
“《难经》里说‘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
“钱郎中,你连脉都没摸,连舌苔都没看,隔着几丈远看了她一眼,就断定是脏病?”
“你是神医,能隔空断病,还是说,你根本不想治,随便找个借口打发我们走?”
钱郎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头在镜片上擦了又擦,擦了好一阵,也没把镜片擦干净。
只是不敢抬眼看林砚。
沈氏在椅子上挣扎着要站起来,枯瘦的手撑着椅背,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几道白印子。
她的声音又细又弱,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拉扯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林公子,算……算了,不治了,我这病治不好,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你送我来一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你,今天咱回去吧!”
“陈实,扶你林哥出去,咱们走。”
陈实站在椅子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剧烈地抖。
他娘说话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湿印子。
林砚没有动。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十个铜板。
那是今天早上娘亲柳氏塞给他,让他买午饭的。
铜板在掌心里灰扑扑的,有些已经磨得发亮,十个铜板摊在手心里连一只手掌都盖不满。
“啪!”
他把铜板往诊桌上一拍,铜板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撞在脉枕上停下来,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这是十个铜板,剩下的先赊着,三天内送到你柜上,一分不少。”
钱郎中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十个铜板,铜板灰扑扑的,有些已经磨得发亮。
他又抬头看了看林砚,粗布褂子,草鞋,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目光在粗布褂子和那十个铜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又把铜板推回来,推得铜板在桌面上滚了好几圈,掉进脉枕和砚台之间的缝隙里,“十个铜板就想看病,你当这是善堂,这副药起码五两银子?”
“五两!”
“不是五个铜板,是五两,你有五两银子吗?没有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快走,快走!”
陈实站在门口,光着的脚上还在渗血,脚底板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糊成一片暗红。
他看着那十个铜板,又看看他娘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嘴唇翕动了好一阵,走到林砚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砚哥儿,不治了,咱回家吧?”
沈氏撑着椅背站起来,深陷的眼窝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看着林砚,又看看诊桌上那十个铜板,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泪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林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五两银子,咱拿不出来,你把铜板收回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咱不治了。”
林砚把陈实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别怕,有我在。”
他转回去,看着钱郎中,沉默了片刻。
钱郎中端起了架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挂着“早就知道你没钱”的冷笑。
林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我老师是桃花村学堂的刘夫子,你儿子今年也该入学了吧,桃花村学堂就刘夫子一个夫子,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问问。”
“你应该也知道,刘夫子的老师可是周教谕,他老人家可是帝师。”
钱郎中端在袖口里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刘夫子脾气古怪,寻常孩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没料到,眼前这孩子竟然是刘夫子的学生。
过了片刻,他才干咳了一声,摘了老花镜拿袖口擦着镜片,语气和缓下来,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推了推老花镜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朝沈氏抬了抬手。
“躺好,老夫给你把脉。”
林砚退到诊室门口,背靠着门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后背的褂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钱郎中把完脉,又看了看沈氏的舌苔,问了几个问题,转身写方子。
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头对林砚说,“不是脏病,是肺部感染,有炎症,不是什么大病,吃几副药就能退烧。”
沈氏躺在诊床上,听到这句话,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
她别过脸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抽动着。
陈实站在诊室门口,光着一只脚,脚底板上磨破的皮已经结了血痂。
当他听到“不是大病”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知道,他娘死不了了。
林砚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拿着方子去药柜抓了药。
几副药包在草纸里用麻绳扎好,药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钱郎中看着林砚,忽然从抽屉里又抓了几片参片,搁进药包里,低下头整理桌上的脉枕,没有抬头,说了句,“参片不收钱,给病人补补气,好好养着,别让她再累着了,这病就是累的。”
林砚点点头,对着钱郎中行了一礼,“多谢钱先生,小子受教,多谢。”
回到陈实家那间破土屋,林砚把药包搁在灶台上,告诉陈实怎么煎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陈实蹲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药罐端下来,滤出药汤。
端进堂屋,跪在炕沿前,一勺一勺地喂沈氏喝药。
沈氏喝了两口,苍白得像纸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
陈实把空碗搁在炕沿上,走到林砚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咚!”
膝盖砸在夯土地上传出闷响。
他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再抬起来,再磕下去,磕得地面微微发颤,嗓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砚哥儿,我陈实今天起就是你的牛马,你救了我娘,就是救了我的命。”
林砚先是愣了好一阵,立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拽。
陈实不肯起来,膝盖死死钉在夯土地上,瘦弱的身子硬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林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朋友之间帮个忙,不用跪。”
陈实跪在地上看着林砚,好一阵,眼眶里的泪终于淌下来,拿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站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沈氏靠在炕上,药碗还搁在炕沿上。
她看着门口那两个少年的背影,把陈实叫到炕边,拉住他的手,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亮着一层从未见过的光。
“实哥儿,你这条命,你娘这条命,都是林公子救的,以后不管天塌地陷,林公子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林公子让你拼命你不许惜命,听清楚没有?”
陈实站在炕沿前,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使劲点了点头。
林砚走到灶房门口,背对着堂屋,把药方折好塞进怀里。
“实哥儿,明天回学堂念书。”
陈实摇头,“明天不行,我娘她……”
“放心。”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烧退了就能下地,你不能耽误功课,从明天起,下了学,我来你家给你补课,县试我们一起考。”
陈实站在灶房门口,使劲点了点头,拿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
林砚回到自家院门,柳氏正在灶房里热饭。
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油灯下,从怀里掏出钱袋,把里头剩下的铜板全倒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数。
一百多文。
加上之前卖肥皂攒的铜板,拢共不到一两。
五两银子。
还差四两多。
钱郎中的诊费,三天之内要送到柜上。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月光把院子里的夯土地面照得发白。
卖肥皂来钱快,但一天能卖一百多块已经是极限了。
一天一百多文,他要卖五十天。
这还是行情好。
万一碰上阴天下雨,或者买的人少了,只能往后推时间。
这下麻烦了。
三天,凑齐四两银子!
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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