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壮年汉子们归队之后,清风寨上的光景,一日千里。
从前老人妇女慢慢打磨、一日只能修整小段的石埂,如今有了壮劳力兜底,进度直接翻了数倍。
往日挪不动的千斤青石、挖不开的坚硬地基,在十几个汉子的合力之下,全都不再是难题。
众人各司其职,配合得严丝合缝。
何家贵和几位老人坐镇把关,盯着石埂走线、石头咬合、地基深浅,杜绝偷工减料、蛮干乱堆的毛病。
女人们专做细致活,清理埂边杂草、填补石缝碎土、规整田边边角。
男人们包揽所有重活,撬石、垒埂、夯基、平整坡地,动作利落。
又过了十多天,石埂彻底垒成。
一道道青石埂顺着山势层层延展,蜿蜒规整、错落有致,牢牢箍住了整片荒地。
石埂坚实厚重,错缝整齐,根基深扎土层,历经风雨冲刷也稳如磐石。
远远望去,青山叠翠,青石蜿蜒,荒芜了数年的荒地,彻底褪去破败荒颓,显出良田该有的规整模样。
石埂落成,所有人心里刚松了口气,新的难题也随之摆在眼前。
翠萍带着众人逐块巡查梯田,指尖抚过田里薄薄的土层,眉头微微蹙起。
清风寨山顶常年山风呼啸、暴雨冲刷,岁月更迭里,表层肥沃泥土早被风雨尽数带走。
如今梯田看着整齐气派,可田里的土层薄得可怜,底下尽是碎石硬土、生渣乱石。
这样的地皮,看着是田,实则留不住水肥、养不出庄稼,就算勉强播种,来年也只能长些细弱杂草,收不出半颗粮食。
“山上土太薄了。”
何家贵蹲在田里,抓起一把松散的浅土,随手撒落,连连摇头,
“咱们山里的地,年年受风刮雨冲,熟土留不住,剩下的都是死土、硬土,种啥都不成。”
“可不是嘛。”
张婶跟着叹气,
“石埂修得再好,土里没肥力、没厚度,也是白搭。”
男人们慢慢围过来,低头看着脚下贫瘠的薄土,纷纷点头。
刘柱看向翠平:
“陈主任,你办法多,你说怎么办吧?”
说着,转头扫过众人:
“反正,反正,我们都听你的。”
施平原站在旁边看热闹,冷哼一声:
“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听一个娘儿们的,真没出息。”
“这地荒了多少年,老祖宗都没办法,她一个外地来的娘儿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早就说过,土层太薄,根本不可能种出粮食,垒石埂有什么用?垒了石埂土层就厚了?”
刘柱狠狠瞪他一眼:
“那怎么办?再跟着你下山找活干?又不是没出去过?能找到活吗?再这样下去,都得饿死!”
“我们本来就是农民,自己的地都整不好,还能干什么?”
”还,还什么外地娘儿们?外地娘儿们怎么了?外地娘儿们带着我们打跑土匪。“
”大伙可都看着呢,陈主任来之前,咱是不是整天受土匪欺负,自从她来了,别管刘黑八,还是李青龙,哪个土匪能上的咱清风寨来?“
”不像某些人,明明在山下学校干着一份正经工作,被土匪吓的跑山上来避难,还外地娘儿们,你都不如一个外地娘儿们!“
说着朝地上吐口唾沫:
“我呸!没点真本事,全凭一张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指手划脚?”
山坡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耳边刮过,发出“呼呼”的声音。
施平原被刘柱说的脸色青黑,大口喘着气:
“刘,刘柱,你,你说话太难听了,我,我好歹是个教书先生,你这样跟我说话,太,太过分了。”
说完,一甩手转身往村里走去。
刘柱站在那里,挑着眉:
“我呸,还教书先生,狗屁不是!”
翠平看着刘柱,愣了一会儿,指着刘柱:
“哎哎,差不多得了,他一个教书先生,怎么受得住你这些话。”
说完转头看向众人,目光望向山下的谷底,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抬手指向山脚下:
“依我看,山上就这么点土层,再折腾也是徒劳,不如,不如。“
说着又扫视一圈众人,只见所有眼睛齐刷刷看向她,只等着她开口。
翠平故意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迟疑片刻。
何家贵老爷子早就知道翠平的打算,站在那里,满脸笑意,看着翠平卖关子。
刘柱有些着急,皱着眉:
“哎呀陈主任,有什么话你就说,我们都听你的。”
人群里有人附和:
“对对,陈主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翠平这才点点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不过,不过我要说的这个办法,可能,可能会很累,你们,能吃的了这个苦吗?”
刘柱有些不耐烦,扯着嗓子接话:
“我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苦吃不了?吃再多苦,也总比活活饿死强吧?”
众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什么苦没吃过?”
何家贵看着翠平:
“陈主任,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翠平看一眼何家贵老爷子,提高嗓门儿:
“山下河谷边的洼地,常年积攒山洪淤泥、落叶腐殖,土层又深又厚,黑油油的全是熟土、肥土,透气性好、肥力充足,最适合垫田种地。”
这话一出,众人一愣,接着豁然开朗。
世代住在山里的人,谁不知道山下河土的好处?
山谷里常年淤积,无风沙冲刷、无水土流失,泥土黝黑松软,抓一把捏在手里都细腻油润,是整片山头最好的良田土。
“对!山下的土是真肥!”
“只是挑土太累,山路陡峭,一担土上山不容易。”
大家说着,看向陡峭蜿蜒的上山小路,面露迟疑。
从山下河谷挑土到清风寨村,山路崎岖狭窄、高低错落,一来一回十几里山路,负重爬坡,是实打实的苦累重活。
翠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村民,声音清亮笃定,落得掷地有声:
“石埂修好了,底子就立住了,眼下只差一层厚土,地就能活。”
“苦是苦点、累是累点,但只要把肥土垫满荒地,来年咱们就能种粮、种菜,粒粒都是收成。”
她顿了顿,看向一众身强力壮的汉子:
“接下来,咱们全员开工,下山挑土、上山垫田!”
一声令下,众人再无半分迟疑。
村里的扁担、箩筐全都翻了出来,修补捆扎妥当。
第二日天刚破晓,清风寨山下河谷边,就已经热闹起来。
男人们打头阵,个个肩宽背实、力气充沛,清一色扛起扁担,两头挂着结实的竹箩筐,蹲在山谷洼地挖土装土。
铁锄起落间,黝黑肥沃的山谷土满满当当装入筐中,不掺碎石、不带杂草,纯是养地的熟土。
大家心里憋着一股劲,也揣着一股愧。
先前抛下故土、远赴他乡,嫌弃种田辛苦,如今重回田地,才知守土不易、生计踏实。
每个人都格外卖力,没人偷懒耍滑,没人拈轻避重。
满满两筐肥土压上肩头,男人们挺直腰背,稳稳起身,踩着石阶山路,稳步往半山腰梯田走去。
山路陡峭曲折,石阶被晨露浸得微滑,百十斤的泥土压在肩头,每一步爬坡都需用尽气力。
晨光渐渐穿透山林,洒在山道上,男人们额头上青筋微微鼓起,后背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顺着脊背往下淌。
一趟、两趟、三趟……
下山是空路,步履轻快;上山是负重,步步沉稳。
箩筐磕碰石阶的咯吱声、脚步踩过路面的沙沙声、山间偶尔响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幽静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老人和妇女也没闲着,各司其职搭把手。
上了年纪的老汉,守在梯田地块里,负责接土、倒土、摊平,拿着锄头细细梳理土层,把堆积的厚土均匀铺开,边角、缝隙一一填补严实,不让一块田地留薄土、留空地。
女人们们往返辅助,清理田底碎石、捡拾草根杂物,帮着往返的汉子擦汗递水,规整垫好的土层,细致打理每一处细节。
不过十日功夫,一担担黝黑肥沃的河土源源不断运上山,层层铺洒在梯田之中。
原本浅薄僵硬的地皮,一点点增厚、变软、变温润。
黑土盖青石,新土覆荒田。
新旧土层交融,贫瘠变肥厚,死寂的田地,肉眼可见地活泛起来。
刘柱挑着满满一担土艰难上山,额头上大汗淋漓,脸上却带着踏实的笑意。
他俯身倒土,看着黝黑松软的泥土铺满地块,忍不住感慨:
“咱把土层整的厚厚的,明天等着吃玉米饼子吧。”
旁边一同挑土的男人们接话。
“我想吃白米饭。”
“我想吃肉。”
“你想的还真多,地里可种不出肉。”
“地里是种不出肉,咱可以养几头猪啊!”
“养猪?上哪弄猪仔?我看啊,就你馋,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养猪,猪吃啥?就算地里长出粮食,能够咱吃饱就不错了,哪有给猪吃的?”
“猪吃咱剩下的,玉米秸秆碾碎了给它们吃,还有,还有咱吃剩的饭。”
“行了行了,你们都别想好事了,我听的口水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山间回荡着男人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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