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寨雨过天晴，日子便一日比一日踏实。

    翠萍带着村里的老人妇女，依旧每日上山。

    经了那场大雨的教训，众人干活愈发细致稳妥。

    松软的地基尽数深挖夯实，薄弱的埂段全部重新加固，石头层层错缝堆叠，泥土填得严丝合缝。

    短短十几日功夫，先前被冲损的小段石埂彻底修缮完毕，新修起的石埂愈发规整坚固，顺着山势蜿蜒起伏，层层叠叠盘踞在青山之间。

    原本荒芜破败的山腰，硬生生被这帮老弱妇孺盘活了生机。

    村里外出的二三十个汉子，熬了不到半个月，就彻底扛不住了。

    找不到稳定活计，天天蹲在工地路口碰运气，风吹日晒不说，一分钱挣不着，反倒日日搭进去伙食住宿费。

    外头开销大，耗下去纯属白费功夫，无奈之下，大伙只能收拾简单行囊，陆陆续续往回赶。

    最先一批返村的，是村里的年轻后生和几个中年汉子。

    一行人垂头丧气沿着山路进村，个个灰头土脸、满身风尘。

    出门时个个意气满满，想着多挣些钱补贴家用，谁也没料到会这般狼狈归来。一路走，一路叹气，满心都是憋屈和挫败。

    正值午后，阳光暖融融洒在山野间，山间清亮通透。

    一行人途经那片荒地，抬眼一瞥，脚步骤然齐齐顿住。

    往日里乱石散落、荒草丛生的荒地，彻底变了模样。

    一道道崭新的青石石埂整齐挺立，错落缠绕着山体，石缝紧实、根基稳固，新旧石埂衔接自然，把整片坡地箍得方方正正。

    埂边的荒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梯田里的淤泥乱石尽数规整平整，原本死寂荒芜的山头，满眼都是规整利落的新气象。

    山风掠过田埂，清清爽爽，再也不见半分破败萧条。

    “这……这是咋回事？”

    村民刘柱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

    同行的汉子也全都看呆了，一个个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半山腰的梯田，满脸错愕。

    “咱们出门才半个多月吧？走的时候，这山上梯田还是烂糟糟的一片。”

    “对啊！当时大伙还说，这种地方，没人能收拾得起来。”

    “这石埂修得这么规整、这么结实，谁干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满是震惊。

    谁都清楚，村里能动的青壮年全都外出了，留守村里的，就只剩老人、妇人跟孩童。

    阳光落在整齐的石埂上，青石泛着温润厚重的光，一道道石埂，像一道道无声的巴掌，打得一众归来的汉子满脸发烫。

    他们在外头慌慌张张谋生，抱怨田地不挣钱、山村没出路，干脆甩手离开。

    “没想到陈主任还真行。”

    有人低声开口，语气又愧又服，

    “我出门前就听说，陈主任要带婶子大爷们垒石埂，当时我们还笑着说瞎折腾，没想到……是我们看走眼了。”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羞愧感顺着心底往上翻，个个垂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身强力壮、正值壮年，却抛下祖地、轻言放弃。

    反而是一群老弱妇孺，却守着青山、守住根基，凭着手脚和耐心，盘活了整座荒山的田地。

    施平原看着大家，嘟囔一句：

    “别看整的挺好，根本种不活庄稼。”

    刘柱白他一眼：

    “我看未必，这个陈主任，办法就是多，说不定真能种出来呢！”

    施平原想再说什么，张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一行人蔫头耷脑回了村，家家户户都是安静的。

    外出挣不到钱、空手而归，本就底气不足，再想起山上焕然一新的梯田，更是没脸抬头。

    刘柱回到家，听媳妇细细说了这些日子山上的光景：

    “你是不知道啊，这个陈主任可有本事了，带着我们这些老人妇女，就把这石埂垒起来了！”

    说着一脸骄傲：

    “怎么样？我们女人也不差吧？你们男人能干的，我们女人一样能干！”

    刘柱有些不耐烦，扭头转向旁边：

    “瞎说什么呢？不就垒个石埂吗？还，还嘚瑟起来了！没点数了还！”

    刘柱媳妇心里不服，白他一眼：

    “也比你强，出门这么久，一分钱没挣回来，还花光了带走的钱，我看你以后喝西北风吧！”

    刘柱铁青着脸，不再说话，心里又气又急。

    他是实打实的庄稼人，打心底惜地、爱地。

    看着新开垦出的荒地，他打心底欢喜。

    可一想到这一切都是村里妇孺所为，自己堂堂壮汉甩手在外、一无所获，便满心不是滋味。

    如今外头没活可干，短期内没法外出谋生，与其在家闲着晃荡、虚度时日，不如上山帮忙，跟着大伙一起修整荒地、完善梯田。

    如此，既能弥补心中愧疚，也能实实在在为村里、为这片土地出份力。

    只是，先前他们一众男人，私下嘲讽过陈主任的坚持，觉得妇人干不成大事，如今灰溜溜归来，又想厚着脸皮加入队伍，拉不下脸面。

    思来想去，决定找何家贵出面求情。

    何家贵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为人公道和善、威望极高。

    午后时分，刘柱叫上十几个返乡的青壮年，齐刷刷聚到了何家贵家门口。

    一个个不再是外出时的张扬傲气，个个神色诚恳、态度端正，带着满心愧疚。

    何家贵搬着板凳坐在院里，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汉子，心里早已明白了大半。

    刘柱往前站了一步，带头开口，语气满是诚恳羞愧：

    “何大爷，我们知道错了。“

    ”先前我们嫌种地不挣钱，全都下山找活，把村里的田地、山里的摊子全扔了。“

    ”我们，我们还私下笑话陈主任瞎折腾，觉得一帮老人妇女修不好石埂，盘不活荒地。”

    他抬眼望向山外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

    “可我们在外头碰了壁，空手回来，亲眼看见荒地上的石埂，我们，我们心里愧疚得很。“

    ”这，这半个多月，陈主任带着婶子大爷们干活太辛苦了，我们，我们想回来帮忙。”

    一众汉子纷纷点头附和。

    “外头没活干，我们也不想在家吃闲饭。”

    “以前总觉得那片荒地没希望，现在才明白，守好自家的地，才是最踏实的根。”

    “我们有力气、有体力，比老人妇人能干重活。”

    “我们，我们想上山帮忙，跟着陈主任好好干，把剩下的荒地、埂段全部修整好。”

    众人七嘴八舌，句句真心，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只剩满心踏实和恳切。

    何家贵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苛责，眼底带着几分欣慰。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人心从来不是硬劝出来的，是亲眼看见、亲身感悟出来的。

    陈主任带着众人埋头苦干、做出实绩，比千句劝说、万句道理都管用。

    待众人说完，何家贵缓缓开口：

    “你们能有这份醒悟，知道错就是好事。”

    “陈主任这阵子不容易，老的小的带着，没人喊苦、没人喊停，硬生生扛下了全村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殷切的眼神，继续道：

    “你们有力气、有蛮力，正是山上最缺的人手。”

    “重石搬运、深挖地基、平整荒地，这些妇人老人干不动的重活，正好需要你们。”

    ”下一步，还要下山找土垫荒地。“

    “你们放心，我去替你们跟陈主任说情，只要你们真心踏实干活，不再半途而废，不再眼高手低，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一众汉子闻言，瞬间松了口气，个个面露喜色，连忙应声：

    “我们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绝不半途撂挑子！踏踏实实跟着出力！”

    何家贵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角，抬脚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