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洼地土质松软肥沃，男人们分散开来，各自占着一小块地方挖土装筐。

    何得宝是何家贵唯一的孙子，性子慢，从小娇气，在家干活不多，再加上年轻，一同下山的壮劳力装满筐走了，他还在那里磨蹭着装土。

    山谷长年积着淤泥腐土，土层厚实。

    何得宝拿着铲子一下下刨土，铲子掘开湿软的黑土，忽然“咚”的一声，碰到了一块东西。

    何得宝以为碰到石头，铲子往旁边挪了挪。

    又铲了一会儿，竟然露出一个黑色布头，何得宝心里奇怪，蹲下身伸手扒开黑土。

    老旧粗布布面被泥水浸泡得发硬、发朽。

    很快，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一个小包，安静的埋在土层下头。

    何得宝不由有些惊慌，转头望四周扫了一眼。

    这是今天第一趟，大部分一起下山的都已经装满土挑着担子往回走了。

    还剩几个人，稀稀拉拉离得远，都埋头忙着挖土装筐，没人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何得宝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定无人看过来，手指小心翼翼抠住布角，轻轻剥开湿泥，一层层拆开朽烂的粗布。

    布层湿透，一扯就碎。

    层层剥落之后，几道黄澄澄的光，猛地扎进眼里。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排放金石条，一根根规整圆润，通体金黄。

    何得宝没见过小黄鱼，但听爷爷何得宝讲过故事，里面就有这种金黄色条状物。

    “难道这就是，就是爷爷说的那种小黄鱼？”

    何得宝拿起一个，沉得压手，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一下子顿住。

    爷爷曾经跟他讲过，这种小黄鱼，看着不大，拿起来却沉甸甸的，比一般的石头都要沉。

    他长这么大，只在爷爷那里听过旧社会藏黄鱼、囤家底的旧事，还从未亲眼见过真家伙。

    此刻，十几根小黄鱼摆在眼前，金灿灿、沉甸甸，晃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一股热流，瞬间窜遍全身，手脚都有些发僵。

    这是大钱，是天大的横财。

    山里人一辈子种地挑土、累死累活，挣的钱，都抵不上这一小包东西。

    惊喜过后，紧跟着就是滔天的慌乱。

    河谷里人多眼杂，来来往往全是村里人，谁要是看见，根本瞒不住。

    这么多黄鱼，一旦暴露，必然是全村皆知，到时候谁都有份，甚至还会惹出是非口舌。

    人心最是难测，财不露白，老话半点不假。

    何得宝不敢多看，不敢细摸，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压下浑身躁动，咬着牙，飞快将碎布重新盖回去。

    紧接着又打开布包，数了数个数，一共是三根。

    他深吸一口气，随手拿了一个放进贴身口袋，又将布包包好，双手扒拉四周的黑土，一把一把严严实实填埋回去。

    他压得很实，又用脚轻轻踩平，撒上一层浮土，和旁边的地面做得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挖掘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早被虚汗浸透。

    转身看看其他人，那些人都忙着低头铲土装筐，根本没人注意他。

    何得宝不放心，又拿几十块石头堆在上头，他相信，就算有人想过来挖土，看到上面这么多石头，也会另选其他地方。

    毕竟，到处都是土，谁会费力气再搬石头？

    弄完这些，何得宝已经没有心思再挖土装筐，挑起半筐土，脚步虚浮、神色慌张地往山上走。

    这件事太大，他要回去告诉爷爷何家贵，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土里那包金灿灿的小黄鱼。

    到了梯田地头，众人都在埋头倒土、摊土，忙得热火朝天。

    何得宝谁也没敢看，匆匆把半担土倒下，装作累得喘气的模样，眼神四处搜寻，一眼看见了自己爷爷何家贵。

    何得宝压着嗓子，装作歇息擦汗，慢慢挪到何家贵身边，凑到老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爷，出事了，你跟我过来，有大事。”

    何家贵见孙子脸色惨白、眼神慌乱、说话发颤，不像是开玩笑，心里顿时一紧，关切道：

    “咋了，摔着了还是碰着了？没事吧？碰哪了？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掀何得宝的裤腿。

    何得宝后退一步：

    “没，没，没事，你，你先跟我回家一趟。”

    翠平远远看到，走过来：

    “得宝，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何得宝心里咚咚跳的厉害，嘴唇像不听使唤，磕磕巴巴道：

    “陈，陈，陈主任，我，我，我，我没事。”

    翠平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何得宝的额头，皱着眉：

    “摸着倒没事，看来是累的，看你脸色很差，你先别干了，回家歇歇吧。”

    说着叹口气：

    “这山太高，路又不好走，还要挑着一担土，你这小身板，肯定受不了，快，快回家歇歇吧。”

    何得宝只觉得两腿发软，站在那里抬不起腿，翠平看他一眼，转头看向何家贵：

    “何大爷，你也先别干了，先把得宝扶回去吧！”

    何家贵看着孙子的样子，以为他真是累的，着实心疼，答应一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好，那我先送得宝回去歇歇。”

    说着叹口气：

    “别看他年轻，从小没干过活，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

    说着伸手搀扶住何得宝，爷孙俩慢慢往家走去。

    一进家门，何得宝慌张的回头看看，见后面没人，猛的关上门。

    何家贵看何得宝举止奇怪，沉声道：

    “得宝，你到底怎么了？”

    院门之内，再无顾忌。

    何得宝再也憋不住，压了一路的慌乱彻底涌上来，语速又急又轻：

    “爷爷！我、我刚才在山谷挖土，刨出来一包东西，布裹着的，是这个！”

    说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根小黄鱼，递到何家贵眼前。

    “黄鱼？！”

    何家贵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睁大，脸上的沉稳全然褪去，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屋子里刹那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半晌，何家贵接过小黄鱼，放嘴边使劲一咬，声音发颤：

    “我，我的天哪，还，还，还真是黄鱼。”

    何得宝听爷爷这么说，知道这就是以前在故事里听到的宝贝，不由咧嘴笑起来，瞪大眼睛：

    ”爷爷，山下布包里还有，总共十三根呢！“

    ”十三根？“

    何得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一句，两手不由哆嗦起来。

    何得宝用力点头，手心还在冒汗，

    “我，我当时立马埋回去了，填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堆了一堆石头，没人看见，就我一个知道。”

    ”我，我就怕带在身上被人发现。“

    何家贵眉头紧紧锁起，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做得对，这事绝对不能露。”

    “肯定是土匪私藏的，或者，或者是旧财主埋的私房财。”

    “这事一旦传开，全村起哄，争的争、抢的抢，闹得村子不安宁，最后谁也落不着好，还容易惹祸上身。”

    何家贵胸口起伏，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激动的是凭空得了一笔天大的富贵，是何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底。

    怕的是这东西来路不明，若是被人发现，说不清道不明，轻则邻里结怨，重则惹出是非祸端。

    “那、那现在咋办？”

    何得宝声音都带着颤，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贵重的东西，心里又贪又怯，

    “总不能一直埋在土里，万一被别人挖土挖出来，咱们就白瞎了！”

    “山谷天天有人挖土垫田，早晚得被人刨出来！必须赶紧取出来！”

    何家贵慢慢坐下，神色沉静，缓缓开口：

    “白天绝对不行。”

    “白天人多眼杂，山上山下全是人，谁看见都会起疑心。”

    “一旦有人尾随、或者撞见，可就麻烦了。”

    他目光笃定，定下主意：

    “只能夜里去。”

    “夜里夜深人静，山里没人下地，村里人都在家歇息。”

    “咱们三更过后，摸黑下山，悄悄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把东西取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稳妥。”

    何得宝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就这么办！”

    何家贵压着激动，又反复叮嘱孙子：

    “得宝，你嘴闭严实了，半个字都不准对外人提，你爹你娘也不许说！泄露出去，咱们家大祸临头！”

    何得宝瞪大眼睛：

    ”为，为什么，我爹娘都是自己人啊？“

    何得宝眼神紧张发亮：

    ”他俩心里藏不住事，让他们知道了，早晚露馅儿！“

    “我知道爷！我打死不说！”

    何得宝连忙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