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罗新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把门推开一条缝,
探进半个身子:"书记,李老请来了。"
孙连城正低头看一份材料,闻言抬起头,放下笔:"快请进来。"
罗新这才把门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
李达康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头是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之前在易学习家精神了不少。
他进了门,也不等孙连城招呼,自顾自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里那个旧公文包往沙发扶手上一搁。
"李老,您喝点什么?"罗新问。
"不用忙活。"
李达康摆摆手,"我跟你们孙书记说几句话就走。"
罗新看了看孙连城,孙连城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罗新会意退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头就剩两个人。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白开水端过来放在李达康面前。
"我这儿没准备什么好茶叶,你就凑合喝口白水。"孙连城说。
李达康看了那杯水一眼,没动,抬起眼皮看着孙连城。
"孙连城,你跟我说实话。"
他说,"有什么事不能直接打个电话?非要让你那个秘书一大早就上我家门口堵人,
把我这把老骨头从家里折腾到这儿来?"
"我这不是怕电话里说不清楚嘛。"
孙连城笑了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得好。再说,请你这尊大神,我不得摆个阵势?"
"什么神不神的。"
李达康哼了一声,"有话快说,我还约了人下棋。"
"你还会下棋?"
孙连城上下打量他,"我怎么没听说过?"
"刚学的不行?"李达康梗着脖子。
"行,怎么不行。"
孙连城乐了,"老有所学,精神可嘉。
你要是真想下棋,改天我陪你下两盘,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你少跟我打岔。"
李达康不吃他这一套,"我再说一遍,有话直说。你要是请我来喝茶叙旧,那我现在就走。"
"行行行,不绕弯子。"
孙连城收了笑,正了正神色,"老李,我叫你来,是有正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正事?"
"光明峰的事。"
李达康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喝茶,把杯子放下,看着孙连城,等他往下说。
"你也知道,光明峰这个项目现在在我手里。"
孙连城说,"我接了这个摊子就得把它干起来。
可这个项目烂了这么多年,那么大的窟窿,底下埋了多少坑,账上有多少糊涂账。
我心里清楚,就凭我孙连城一个人,还有我那帮专班的小年轻是干不成的。"
李达康没接话,只是听着。
"这整个汉东,"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谁比你更了解光明峰。
这个项目是你一手规划出来的,是你带着人一寸一寸推起来的。
它身上有几根骨头、几块肉,你比谁都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达康问。
"我想请你出山。"孙连城说,"聘你做光明峰项目的总顾问。"
李达康怔了一下。
他盯着孙连城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戏谑,带着点玩味。
"孙连城,我没记错的话,咱俩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个地步吧?"
"什么地步?"
"你让我给你当顾问?"
李达康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我没觉得你会帮我。"孙连城说,"我是觉得,光明峰需要你。"
"你别跟我玩这套。"
李达康摆了摆手,"光明峰需要我,这话是没错。
可光明峰现在是谁的光明峰?是你的。
你孙连城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光明峰是你手里的政绩工程。
我帮你把光明峰干起来,那是给你脸上贴金。我图什么?"
"你要是这么想也行。"
孙连城说,"那你就是看在光明峰自己的份上帮它一把。你也不希望它一直停摆下去吧?"
李达康"哼"了一声,没接话。
"还有啊,"
孙连城又说,"你前段时间在易学习家说的那些话我可都记着呢。
你说光明峰就像你生的一个孩子,长歪了,你放不下。
你可是连笔记本都给我了,现在让你回来当个顾问,你怎么还端起架子来了?"
"那是两码事。"李达康说,"本子给你,是我看你孙连城还像个干事的人,不想让你走弯路。可这不代表我李达康要给你打工。"
"不是打工。"
孙连城纠正他,"是合作。
顾问,顾得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
你愿意多说两句就说两句,不愿意说了我也不强求。"
"那你倒是大方。"
李达康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孙连城,你别忘了我当初是怎么下来的。"
孙连城的眉头动了一下。
"是被你孙连城搞下来的。"
李达康看着他,"当初我在京州当书记,你在光明区当区长,你是怎么跟我对着干的,你自己心里头没数?
开常委会,你跟我顶;搞项目,你跟我唱反调;最后你一封申请书递上去,头也不回的就玩消失了。
你走就走了,后来那些风言风语,哪一桩没往我身上招呼?"
"这话不对。"
孙连城摇了摇头,"老李,你这话可不对。"
"哪儿不对?"
"当初你被降级,不是我孙连城把你搞下来的。"
孙连城一字一句地说,"后来辞职是你自己辞的。
这里头的账,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你要说咱俩当年有工作上的分歧,有,我认。
可说是我把你搞下来的,这个帽子我不戴。"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不管我怎么下去的,"
他说,"我现在都没有义务帮你。
孙连城,我现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不知道多自在。
我凭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回来给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
孙连城笑了,"老李,你把话也说难听了。
我请你是来当顾问的,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再说了,你那个'吃睡自在'的日子跟闲鱼有什么区别?"
"闲鱼怎么了?"
李达康瞪他,"闲鱼自在。"
"自在是自在,"孙连城说,"可你李达康是什么人?
你是那种能坐在家里吃闲饭的人吗?你这个岁数正是干事的年纪。
你看看你现在,窝在家里,天天跟外孙玩,
你觉得这叫享福?我要是你,我一天都待不住。"
"你少拿话激我。"
李达康说,"我乐意。"
"行,你乐意。"
孙连城往沙发背上一靠,"那我也没话说了。我就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光明峰。"
孙连城说,"那么大的一个项目,你一手画出来的规划,你带着人一寸一寸推起来的心血。
如今它瘫在那儿,烂在那儿,你手里头明明有治它的方子,你偏要坐在家里看它烂。
老李,你心里头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李达康没接话。
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再说了,"孙连城又说,"
你真忍心看着它一直停摆下去?那些银行,那些施工方,那些拆迁户,几百亿的账挂在那儿,天天有人上访,天天有人堵门。
你李达康当年在台上,最恨的就是烂尾楼,你骂了多少回?
如今你自己的'孩子'成了全省最大的烂尾楼,你就这么看着?"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又如何呢?"
他缓缓开口,"我已经下来了。
光明峰停不停摆跟我有什么关系?它好,功劳是你们的;它烂,板子也打不到我头上。
我犯不着操这个心。"
"你这话,我不信。"孙连城说。
"你不信拉倒。"
"老李,"
孙连城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天晚上跟易学习说的那些话,我可都听着呢。
你说你放不下,你说你服气我接这个摊子,你说你想看着光明峰重新动起来。
这些话是你李达康亲口说的吧?"
李达康没吭声。
"怎么,今天当着我的面又不认账了?"
孙连城笑了笑,"你要是真觉得那都是酒话,是客套话,
那你现在就站起来,走出这个门,我孙连城一个字都不拦你。就当咱俩今天没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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