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哥哥弟弟都还在。"
吴慧芬说,"她要是真想领养,怎么不去找他们商量?"
"你当她没找过?"
高育良说,"梁家那几个孩子,各过各的。
她哥哥在京城,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她弟弟忙得脚不沾地。
她去找他们,他们也就是面上客气两句,说姐,你想好了就行。梁家这一辈,心早就散了。"
"那她这回来,怎么想着来找我?"吴慧芬问。
"找你,"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是因为你这些年还愿意听她说话。
梁璐这个人,心里头苦了一辈子,可话没处说。
她哥哥弟弟忙,她那几个老同事,散的散、走的走,她能找到的也就剩你了。"
吴慧芬听着,心里头那口气堵得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梁璐这一辈子,就是没人拦她。"
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吴慧芬,看了几秒钟又垂下眼皮,端起茶杯。
"拦得住吗?"
他淡淡地说,"她要走的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拦,不过是白费口舌。"
"那要是她铁了心,非要养呢?"
吴慧芬又问,"她要真把手续办下来了,你就这么看着?"
"看着。"
高育良说,"她要真想养,我拦不住,也不打算拦。可有一条,我不会给她搭手。"
"为什么?"
"她要是自己办成的,那是她的本事,往后她也认。"
高育良说,"我要是搭了手,将来这孩子养出个好歹来,她头一个怨的就是我。这个忙,我不帮,也帮不起。"
吴慧芬听着,没有接话。
她坐在那儿,看着高育良,看了好一会儿。
高育良察觉了她的目光,抬起头:"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吴慧芬说,端起自己的茶杯,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却已经翻腾开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越来越陌生了。
不是今天才陌生的。
是这些年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慢慢陌生的。
吴慧芬跟高育良过了几十年,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
高育良对梁璐,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讨厌。
梁璐算起来是高育良的旧识,是晚辈,是权贵之女。
她是汉东大学的老师,跟吴慧芬是老闺蜜,又因为高育良这层关系,几十年走动着。
可吴慧芬心里清楚,高育良对梁璐的态度从来都是一种非常冷静、清醒,带着一点悲悯,
但本质上是功利化的看待。
梁璐的父亲梁群峰,是当年一手提拔高育良、把他从大学送入名利场的老领导。
可以说,没有梁群峰点头,就没有高育良后来这一路的官途。
梁璐是伯乐的女儿,属于高育良圈子里的熟人,不是陌生人。
所以高育良对待梁璐,面子上从来都过得去,客客气气,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逢年过节该走动就走动,该问好就问好。
可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
高育良很早就看透了梁璐这个人。
高干家庭出身,年轻时受过情伤,内心偏执又寂寞,手里握着父辈留下的权利,习惯用权利去填情感上的不甘。
这样的人,高育良在名利场上见得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头却看得透透的。
他看人向来准,梁璐那点心思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至于梁璐的婚姻悲剧,高育良更是全程知情。
祁同伟和梁璐这桩婚事,从根上就是一场交易,是胁迫换来的。
这个来龙去脉,高育良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祁同伟心里头积压着多大的怨恨,也明白梁璐嫁过去,婚后注定得不到真正的爱情。
这两口子往后会过成什么样,他早就料到了。
可他拦了吗?
没有。
吴慧芬记得,当年祁同伟来找高育良,说起梁璐的事。
高育良没有强烈地去制止,也没有劝他放弃。
他坐在那儿,一条一条地地给祁同伟剖析这条路怎么走、怎么选。
他没有拦,他是在帮祁同伟盘算。
那场谈话吴慧芬在场,高育良说,同伟这条路走得通,也走不通,看他自己的造化。
走得通是因为梁家那棵大树还在;走不通,是因为祁同伟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
高育良明明看得到这两口子往后必然互相折磨,明明知道这场婚姻是拿两个人一辈子去填一个坑,他却没有出手阻拦。
他默许了弟子走这条路,默许祁同伟借着梁家的势力起飞,好壮大他高育良的汉大帮。
娶梁璐是祁同伟跻身汉东高层最关键的跳板,祁同伟上位就等于高育良手里多了一把最重要的尖刀。
在高育良眼里,梁璐最重要的价值从来不是她这个人本身,而是她身后梁家的资源。
他对梁璐那点淡淡的同情是真的。
一个被辜负过的女人,一辈子没个自己的孩子,他心里头不是没有过一丝怜悯。
可这点怜悯压不倒他的算计。
他看得到悲剧,却选择利用悲剧。
吴慧芬还记得祁同伟和梁璐结婚那时候,高育良是座上宾,还端着酒杯说了几句祝词。
那时候谁都说这是一桩好姻缘,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一个出身高门的大家闺秀,门当户对。
高育良笑得温文尔雅,谁也看不出,他早就把这场婚事的前因后果、利害得失在心里算得一清二楚。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场婚礼上,真正高兴的大概只有梁璐一个人。
吴慧芬想到这儿,心里那点凉意又重了几分。
她忽然想,梁璐这一辈子,被人辜负过,被人利用过,
如今临老了,想领养一个孩子,找个寄托,满心以为自己是给自己找了个盼头。
可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一辈子里,有多少拐弯的地方都站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都是这个男人替她默默地拨过道。
吴慧芬甚至想过,要不要哪天找个机会,把高育良这些年的盘算旁敲侧击地跟梁璐透个底。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压回去了。
一来,说了又能怎么样?梁璐的日子已经过成这样了,知道得多,不过是再添一桩堵。
二来,她也不愿意让人知道,她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她护短也好,说她自欺也罢,这些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高育良。
高育良正低头翻着茶几上的几份文件,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说过就忘了。
吴慧芬忽然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梁璐把高育良当成信得过的老高,可高育良心里头,可曾真把梁璐当成一个需要护着的人?
可这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把剩下那半杯凉茶一口喝了。
高育良听见动静,抬起头:"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
"不用。"吴慧芬说,"我有点乏了,先回屋歇会儿。"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坐在那儿,低头翻着文件,头也没抬。
吴慧芬忽然想,这些年,她跟他之间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该说的事一句不少,
可那点该有的温度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她没再想下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没开大灯,她也没去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梁璐今天临走时那句话,又在她耳朵边响起来。
梁璐说,芬姐,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把日子过得太拧巴了?
吴慧芬当时答得干脆,让她往后的日子留给自己。
可这会儿她自己坐在屋里,却忽然想,她劝梁璐的那些话,她自己做到了吗?
她这一辈子,何尝不也是过得拧巴,只是她的拧巴外人看不出来罢了。
高育良听见门响,这才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过了几分钟,他像是想起什么,摸出手机翻到梁璐的电话,
看了看,又锁了屏,把手机搁回茶几上。
他最终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
梁群峰的面孔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个老人当年把他从讲台上请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育良啊,你是个能干事的人,窝在学校里可惜了。
高育良说不清自己对梁家是什么感情,感激是有的;愧疚也有一点点。
可这点东西,这些年越来越淡了。
在这名利场上滚了这么多年,他早学会了一件事——人情归人情,账目归账目。
梁群峰提携他,他记着,逢年过节没忘过;
可要他为梁璐的事去操不该操的心、担不该担的干系,那是另一码事。
再说了,梁璐也不缺他这一句劝。
她哥哥、她弟弟都是说话算数的人,真要有心管她,轮得到他高育良一个外人开口?
梁家自己的事梁家人自己都不上心,他操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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