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请保姆。"

    "请保姆是请保姆。"

    吴慧芬说，"可保姆能替你做母亲吗？孩子要的不光是有人喂饭，有人接送。

    孩子要的是娘。

    他半夜做噩梦了要找娘；他在学校受了委屈要跟娘说；他青春期叛逆了要娘去跟他讲道理。

    这些，保姆替代不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

    梁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我一个人孤苦无依的，连个盼头都没有。

    你说我没孩子，赚再多的钱也没用；我要是想领养个孩子，你又说不合适。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吴慧芬见她急了，连忙放缓了语气："梁璐，你别急。

    我不是不让你领养。

    我是说，你得量力而行，得想清楚。

    你要是真想领养也不是不行，但你别领养那种特别小的孩子。

    你领养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比如十岁往上的，已经懂事了，不需要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们俩还能处成个伴儿。

    这样的孩子对你来说负担小一些，也更能陪着你。"

    梁璐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倒是个法子。

    可那么大的孩子，多半都有自己的一段身世，心里头都装着事儿，我怕我处不好。"

    "那你就当养个闺女养个儿子来处。"

    吴慧芬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待他，他总能感受得到。

    你活了大半辈子，连祁同伟那样的男人都对付过，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半大的孩子？"

    梁璐听到"祁同伟"三个字，微微一怔，随即又苦笑了一声："那倒是。

    连他那样的我都能忍大半辈子，还有什么是我忍不了的。"

    吴慧芬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总觉得，梁璐这一辈子就像是一棵长在阴坡上的树，不见什么阳光，

    也没人给她浇过水，可偏偏就那么硬挺挺地长着，一直没倒。

    如今她老了，枝干也枯了不少，可她心里头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儿还拧在那里。

    "行了梁璐。"

    吴慧芬说，"你要真想领养，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有个学生在福利院那边，我让他帮你留意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

    不过这事儿急不得，你也别钻牛角尖，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别的。"

    "行。"

    梁璐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那就麻烦你了，芬姐。"

    "说这些干什么。"

    吴慧芬摆摆手，"咱们俩几十年的交情了。"

    ......

    高育良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客厅，一眼看见茶几上搁着两只茶杯。

    "来人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吴慧芬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着手："梁璐。下午来的，刚走没一会儿。"

    "梁璐？"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有些意外，"她怎么来了？"

    "说是回来这阵子，一直想找人说说话。"

    吴慧芬也坐下来，"下午没什么事就过来了，坐了快三个钟头。"

    高育良"嗯"了一声，没多问。

    吴慧芬给他倒了杯热茶搁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

    她看了高育良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育良，梁璐今天来跟我说了个事。"

    "什么事？"

    "她想领养一个孩子。"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吴慧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领养孩子？"

    他重复了一遍，"她今年多大了？六十好几了吧？"

    "六十二了。"

    吴慧芬说，"我跟她说这个事不靠谱，她还不太高兴。

    说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家里头一点活气都没有，想要个孩子做伴，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她还跟我商量，问领养个多大的孩子合适。"

    吴慧芬又说，"我说你六十二了，别从襁褓里养起，那得把人熬死。

    要养就领养个十岁往上的，懂事了，不用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俩还能处成个伴儿。

    她说她也这么想，就是怕那么大的孩子心里头都装着事，处不来。"

    "她倒是想得挺长远。"

    高育良说，"连养多大的孩子都盘算好了。"

    "她说她这辈子没当过妈，这是她最大的遗憾。"

    吴慧芬说，"趁着还能动，想圆一回这个梦。"

    "她这话，你信？"高育良问。

    "信不信的先不说。"

    吴慧芬说，"她这回来，人是真见老了。

    头发白了一片，人也瘦了，说话的时候总爱走神。

    她跟我说起一个人在国外那几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育良，我是看着她这一辈子过来的，她不容易。"

    高育良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放下，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个梁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吴慧芬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她想得太天真了。"

    高育良说，"六十多岁的人了，去领养一个孩子。

    她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那孩子就算从几岁开始养，养到成年，那是十年、十几年的工夫。

    她今年六十二，等孩子成年她都七十好几奔八十了，她能不能活到孩子成年都还是两说。"

    "你说这话也太不中听了。"吴慧芬皱了皱眉。

    "话不中听，理是这个理。"

    高育良说，"这世上，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她走在前头，留下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谁来管？

    那孩子本来就是被领养的，先被亲生父母丢了一次，

    再被她这个养母丢一次，这不是给孩子造成二次伤害吗？"

    吴慧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当然，这话我也就关起门来跟你说说，梁璐这些年过得苦，我知道。

    她是老领导的孩子，年轻的时候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一辈子没个自己的孩子，

    临老了想有个寄托，这个心思我理解。"

    他停了一下："领养孩子，说到底是她自己的事。

    按理说，我这个外人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插手。

    她要真想养，手续走得下来，政策上允许，谁也拦不住她。"

    "可话说回来，"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她确实想得太天真了。

    养一个孩子不是养一只猫、养一只狗。那是个人，是一辈子的责任。

    她这个岁数，这个精力，这个身体，扛不起这个责任。

    她自己想不明白，身边总得有人提醒她一句。"

    "那你是说，我去提醒她？"吴慧芬问他。

    高育良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提醒过了吗？你说这个事不靠谱，她还不太高兴。

    这不就结了？话说到，尽到心，剩下的事她自己定。"

    "你倒是看得开。"吴慧芬说。

    "看不开又能怎么样？"

    高育良说，"她梁璐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孩。她自己的日子，她自己做主。

    旁人说得再多，她听不进去也是白搭。"

    吴慧芬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还说，想拿点钱投到光明峰上去。

    说是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找点事做，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投资？"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那个岁数学人家搞投资？我怕她那点养老钱三两下就折腾没了。

    光明峰那潭水，连很多正经做生意的都不敢轻易蹚，她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懂什么？"

    "我也劝她了。"

    吴慧芬说，"我说你要真想投资，也得找个稳妥的，别把全部家当押进去。

    她说她懂，就是投着玩，亏了也不心疼。"

    "她要是真这么想，那还行。"

    高育良放下茶杯，"怕就怕她嘴上说投着玩，手里头却越投越大，收不住。

    她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这个毛病，认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你还说领养孩子的事，劝也是白劝？"吴慧芬问。

    "两码事。"

    高育良说，"投资是她拿自己的钱去折腾，折腾没了是她自己的事。

    领养孩子，那是拿一个孩子的一辈子去折腾。

    她能对自己负责，能对一个孩子负责吗？"

    吴慧芬没接话。

    "梁璐这个人，你别看她这些年过得苦，可她那性子一点没变。"

    高育良又说，"从前就是想要什么，就得要什么。年轻的时候想要个男人，家里不同意，她闹；

    后来想要祁同伟，人家不愿意，她也闹。

    如今临老了，又想要个孩子。

    她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总想着用一样东西去补另一样东西，补来补去，窟窿越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