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坐在那儿没动。

    他端着手里的杯子，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孙连城。

    "行。"

    李达康说，"孙连城，你厉害。"

    "是吧，我也觉得我厉害，哈哈哈哈！"

    "你堂堂一个京州市市委书记，亲自给我倒白开水，又激我，又捧我，又拿光明峰来戳我的心窝子。"

    李达康说，"你这一套一套的，是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

    孙连城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你是前辈，我不得想点法子把你请出山？"

    李达康"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茬。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孙连城，慢悠悠地说："不过，话说回来，想让我当这个总顾问也不是不行。"

    孙连城眼睛一亮："你说。"

    "但有个条件。"

    李达康说，"你得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孙连城想都没想，"只要不违法乱纪，不突破我的底线，别说一个要求，三个我都答应你。"

    "不用三个。"

    李达康说，"一个就够。"

    "行，你说，什么要求？"孙连城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达康看着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你求我。"

    "什么？"孙连城愣了一下。

    "你求我。"

    李达康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笑意，

    "你想让我当这个总顾问，行。

    但你不能是'请'，你得是'求'。你孙连城得求我李达康当这个总顾问。"

    孙连城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要求呢。"

    他笑着摆手，"就这个？"

    "就这个。"李达康点头，"怎么，嫌丢人？"

    "丢什么人？"

    孙连城站起身，"这算什么要求。老李，你等着。"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桌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聘书拿起来，正了正衣领，

    然后走到李达康面前，双手把聘书递过去，认认真真地说：

    "李达康同志，我代表京州市委，代表光明峰项目协调推进领导小组，

    郑重地求你，请求你出任光明峰项目总顾问。请你不要推辞。"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个双手捧着聘书、一本正经的京州市市委书记一下子愣住了。

    他本来是想拿这个"求"字来臊一臊孙连城的。

    他李达康当年在京州当一把手的时候，孙连城是他手底下一个区长，是他想怎么敲打就怎么敲打的角色。

    如今风水轮流转，孙连城坐了他的位子，

    他想着，怎么着也得让这小子低一回头，让他知道知道这京州城不是他孙连城一个人的天下。

    可他没想到，孙连城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但答应了，还来真的。

    一个京州市市委书记，堂堂的汉东省委常委，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聘书，正正经经地说"求你"。

    这份脸面，他李达康倒是赚着了，可他怎么越赚越觉得不是滋味呢？

    "你……"

    李达康看着他，"你真求？"

    "真求。"

    孙连城点头，一脸诚恳，"你要觉得一个'求'字不够，我再给你鞠个躬。"

    "得得得！"

    李达康赶紧摆手，"你别跟我来这套！"

    "那你是答应了？"孙连城问。

    "我……"

    李达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本来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什么"我李达康不伺候你孙连城"啦，

    什么"你少拿京州市市委书记的架子压我"啦，

    这些话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其实在孙连城这儿，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要求。

    他这辈子不知道给人低过多少回头。

    求人的事，他干过；丢脸的事，他也干过。

    可那又怎么样？事干成了就比什么脸面都金贵。

    何况今天这个"求"，是求李达康出山，是求一个真正能帮他把光明峰盘活的人。这一低头，值。

    倒是李达康那副被将了一军的样子让他觉得有趣。

    这个在台上说一不二了大半辈子的强人，这会儿倒像个被堵住了嘴的孩子，说不出话来。

    他认输了。

    "行。"

    李达康重重地叹了口气，"行，算你狠。我答应了。"

    孙连城一听这话，赶紧把手里的聘书往前递了递，往李达康怀里一塞："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达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聘书。

    红皮的，烫着金字，打开，里头写着聘李达康同志为光明峰项目总顾问，

    落款是京州市委和光明峰项目协调推进领导小组，日期是今天的。

    "你还真给我印了一本。"

    李达康合上聘书，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时候准备的？"

    "吃饭那天回来，第二天就让人做了。"

    孙连城说，"从那时候起，我就琢磨着怎么把你请出山。"

    "你倒是早有预谋。"

    李达康哼了一声，"我说呢，那天易学习请吃饭，你那么痛快就去了。

    合着你们俩是一伙的，先拿饭局套我，再拿聘书收我。"

    "饭是易学习请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可这聘书是我准备的。"

    孙连城说，"老李，你想想，我要是心里头没你这个人，我能提前把聘书都印好吗？"

    李达康没接这个茬。他把聘书搁在茶几上，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孙连城，"

    李达康说，"既然我答应了，那丑话咱们得说在前头。"

    "你说。"

    "头一条。"

    李达康竖起一根手指，"我李达康不是你的下属。

    我这个总顾问，是挂名的也好，是实干的也好，我都不是你孙连城的人。

    你别指望我给你当枪使，更别指望我给你站台背书。

    将来你那些个决策，对的我赞成，不对的我照样反对。

    你要是受不了我这张嘴，趁早现在把聘书收回去。"

    "我请你来，就是来听你唱反调的。"

    孙连城说，"你要是事事都顺着我，我请个马屁精多省事？我请的是李达康，不是马屁精。"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说："第二条，我不坐班。

    你给我安排办公室也好，安排秘书也好，我一概不要。

    我不来你们市委办公，有事你来我家，或者咱们约个地方谈，我这人现在坐不了办公室。"

    "行。"

    孙连城点头，"顾问本来就不用坐班，有事我找你。"

    "第三条，"

    李达康顿了顿，"我不领你的钱。

    顾问费也好，什么专家补贴也好，我一分不要。

    你要是真想给我点什么，就给我留个脸面，

    将来光明峰要是真干成了，开总结会的时候，你把我名字提一句，我就知足了。"

    "这个不用你说。"

    孙连城说，"光明峰要是能成，头一份功劳就是你的。

    这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了，到时候也当着大家的面说。"

    "你少给我戴高帽。"

    李达康摆了摆手，"功劳我不要，我就求个心安。"

    他说完这几条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后看着孙连城，话锋忽然一转。

    "孙连城，我再问你一句。"

    他说，"你请我当这个顾问，高育良知不知道？"

    孙连城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京州市市委书记，这是我的事，他知不知道重要吗？"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李达康说，"我问的是，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孙连城说，"我也没打算跟他汇报。"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知道了，心里头会怎么想？

    你孙连城是他的'得意门生'。

    如今你背着他，请了一个所谓秘书帮的老家伙来当顾问，他高育良心里能没想法？"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孙连城说，"我请顾问，请的是李达康，又不是高育良。

    光明峰是京州的事，京州的事，我孙连城做主。"

    "你这话说得硬气。"

    李达康说，"可我还是那句话，你跟他走得近，你自己心里头得有杆秤。别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老李，"

    孙连城看着他，"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记着呢。

    可记着归记着，光明峰的活不能停。

    两码事，我心里头分得清。"

    李达康听他这么说，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孙连城，你知道高育良是怎么上来的吗？"

    "听说是梁群峰提携的。"

    孙连城说，"当年的老领导。"

    "对。"

    李达康说，"梁群峰把他从大学里弄出来，送进名利场，然后一步一步扶他上来。

    满汉东名利场谁都知道，高育良是梁群峰屁股后面的人。"

    "那又怎么了？"孙连城问。

    "没怎么。"

    李达康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如今梁群峰走了好几年了，梁家的门庭高育良还登不登？梁璐一个孤老太太回来，高育良有没有多看她一眼？

    你往后跟高育良打交道，多留个心眼，看看他对梁家是什么样，你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情冷暖这四个字，他高育良是行家。"

    孙连城听着，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光明峰项目区，高育良跟他谈起梁璐和祁同伟时的神情。

    那么从容，那么清醒，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头却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