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右动作很快。
不到半日,消息便递了回来。
永兴坊至崇化坊三坊之内,符合条件的断指书生只有一个。
沈青,二十三岁,光州人。三年前入京赶考,落第后滞留长安,靠替人写信、画像糊口。赁居在永兴坊七巷尾的一间小院里。
“左手小指断了半截,是小时候被柴刀砍的。”秦右念着手里的条子,“邻居都认识他,说他为人老实,不爱说话,除了画画就是抄书。”
裴晏初翻身上马:“走。”
——
永兴坊七巷。
巷尾是一排连着的小院,灰墙矮檐,住的都是进京谋生的外乡人。沈青的院子在最里头,紧挨着坊墙。
院门虚掩。
裴晏初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三间半旧的土坯房。正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已经锈了。窗纸完好,檐下的雨水桶积了半桶浑水,上面浮着一层灰。
没人住的迹象。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妪,身上围着浆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葱。她打量了一眼裴晏初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秦右和慕青烛,脸色有些紧张。
“官爷找沈秀才?”老妪搓着手上的葱皮,“他不在家好几天了。”
裴晏初取出令牌亮了一下:“大理寺办案,问你几句话。”
老妪连连点头,把几人让到自家檐下。
“沈秀才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老妪想了想:“五天前?不对,四天前。对,四天前的傍晚,我还看到他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纸墨。”
“之后呢?”
“之后就是第二天——”老妪压低了嗓门,“就是三天前的晚上。”
裴晏初目光微动:“三天前晚上怎么了?”
“吵架。”老妪伸手指了指沈青的院子,“那天夜里都快三更了,我被吵醒的。沈秀才屋里有人跟他吵,声音很大。”
“几个人?”
“两个。沈秀才一个,另一个——”老妪皱着眉回忆,“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像是当兵的那种嗓门。”
秦右在旁边飞快地记。
裴晏初问:“听清说了什么没有?”
老妪摇头:“没听清几句。就听那粗嗓门骂了几句,好像说什么‘不要命了’之类的。然后沈秀才的声音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安静了。”老妪拢了拢袖口,“我当时以为是吵完了,就又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倒泔水,看他门关着,也没在意。后来连着三天没见他出来,也没见他出门买饭。”
裴晏初追问:“那天晚上除了吵架声,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比如搬东西、脚步声、马车声?”
老妪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有。吵完之后过了一小会儿,听见他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两三个的样子。然后就是院门被打开又关上。”
“马车呢?”
“巷子太窄,进不来车。”老妪说,“但巷口那边……好像确实有马蹄响。”
裴晏初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向秦右:“去巷口查。问问夜里巡更的坊丁,三天前子时前后有没有看到可疑车马。”
秦右应声去了。
裴晏初走回沈青的院门前。铜锁是从外面锁的。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锁头——锁眼干净,没有撬动痕迹。是用钥匙锁的。
走的时候还知道锁门。要么是沈青自己走的,要么是来人拿了他的钥匙。
“让我看看。”慕青烛从身后走上来。
裴晏初侧身让开半步。
慕青烛没碰那把锁。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维持了约莫三息。
然后她收回手,对裴晏初说:“门后面有残留的怨气。很淡,但还没散干净。三天以内的。”
裴晏初没问她是怎么感知到的。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拨开铜锁。
门开了。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薄的蓝布褥子。靠窗一张书案,堆着几卷宣纸和一盒半干的墨锭。墙角立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搁着几本翻旧的画谱。
地面扫得干净,没有打斗的痕迹。
裴晏初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上。
案上的宣纸散乱地摊着。最上面一张是未完成的画稿,只勾了半个轮廓,线条潦草,显然画到一半被打断了。
他拿起画稿,翻开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纸只写了一半,墨迹到末尾处骤然断开,像是被人从手里夺走了笔。
裴晏初将信纸拿到窗边光亮处,逐字看下去。
笔迹工整,但越到后面越急促。字间距从舒展变得拥挤,最后几个字几乎挤在一起,收笔凌乱。
是一封求情信。
“……草民再不敢踏入将军府半步,前事种种皆是草民不自量力,绝非有意冒犯贵人……唯求贵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姐……小姐她不知情,一切都是草民自作……”
到这里,墨迹断了。
裴晏初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将军府。”裴晏初把信递给慕青烛。
慕青烛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小姐”二字上停了片刻。
“他画了周氏的像。”慕青烛将信放回桌上,“现在又提到将军府,提到一位‘小姐’。周氏嫁入萧家之前是‘周小姐’,嫁入之后就是‘少夫人’。但他用的是‘小姐’——”
“说明这封信写的不是周氏。”裴晏初接上她的话。
萧家还有另一位小姐。
萧月棠。那个在灵堂前主动松手、让大理寺开棺的十三四岁的女孩。
慕青烛将信纸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这信上有两种气息。”她说,“一种是沈青自己的——穷酸书生味儿,纸墨混着汗酸。另一种……”
她顿了顿,将信纸放下。
“松木焚香。品质不低。寺庙里才会用这种香。”
裴晏初想起验尸格目上的记录——周氏死于佛堂。胃中残余食物为素斋。
佛堂、素斋、松木焚香。
这封信,写信的人想送进将军府。而将军府里常年待在佛堂吃素斋的人——
“周氏生前一直礼佛?”裴晏初问。
慕青烛摇头:“这个你得问萧家的人。但如果周氏日日在佛堂——”
“说明她生前精神状态已经出了问题。”裴晏初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
低头,看见门槛外侧的泥地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像是什么硬物被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然后消失在石板路上。
被拖走的。
裴晏初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划痕里的泥土。干透了,不是新的。时间吻合。
他站起身,看着那条从屋内延伸到院门的拖痕,面无表情。
一个书生,替将军府的已婚女眷画像,往画里封入怨气。
事发后写信求情,信还没写完,就在深夜被人带走。
慕青烛走到他身侧,也看见了那道划痕。她没说话,只是将左手袖口微微撩开了一点。
枕夜从袖口探出蛇头,吐了吐信子,然后缩了回去。
“这条蛇闻到了什么?”裴晏初问。
“血。”慕青烛放下袖口,“很淡。被人用水冲过。”
三天前的深夜,有人来找沈青。吵了几句,沈青受了伤——不致死,但流了血。然后被至少两个人从屋里拖出去,带上了巷口等着的马车。
沈青要么被关了起来,要么已经死了。
裴晏初将那封未写完的信折好,收入怀中。
“走。”他说。
“去哪?”
“萧府。”裴晏初翻身上马,扔下一句,“去会会萧大将军。”
慕青烛撩起裙摆上了马车,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裴晏初笔挺的背影。
这人对长安城地下那套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熟得多。
裴晏初勒住马,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画里封的是‘活人的怨气’。”他的目光很沉,“周氏活着的时候,怨从何来?”
慕青烛靠回车厢壁上,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点散漫。
“裴大人,一个女人嫁入高门,日日独守佛堂吃斋念佛。你觉得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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