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裴晏初正在院里擦刀,秦右一路小跑穿过回廊。
“大人,有案子。”秦右递上一份诉状,“周家报的案。”
裴晏初接过诉状,目光扫了一遍。
周氏,闺名周蘅芜,永宁将军府世子夫人。三日前被发现死于后院佛堂。将军府对外宣称自缢身亡,已报顺天府备案,准备今日午时下葬。
周家不认。
“周家是皇商?”裴晏初问。
“是。宫里大半绸缎生意都从周家走。周老爷子昨日去顺天府击鼓鸣冤,顺天府不敢接。今早一开衙就转到了咱们大理寺。”
裴晏初合上诉状。顺天府不敢接,说明永宁将军府的面子够大。烫手山芋往大理寺踢,踢得倒也干脆。
“将军府什么来头?”
“永宁将军萧重山,从三品,两年前平了西南匪患,圣上亲赐'忠勇'匾。世子萧承渊袭了父荫在五城兵马司当值。”秦右顿了顿,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萧家嫡女萧令仪半年前进了东宫,如今是太子良娣。”
太子的岳丈家。
裴晏初将诉状折好塞入袖中。
“备马。叫陈仵作带全套家伙,跟我走一趟。”
“是。”秦右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沈姑娘也去?”
裴晏初刚要开口,身后传来慕青烛的声音。
“裴大人,妾身在府中无聊得紧,想跟您出门散散心。”
裴晏初回头。慕青烛换了一身鹅黄襦裙,头上插着那根骨簪,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他。
一夜之间,那个能操控血尸的女人,又变回了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换身素色的。”裴晏初翻身上马,“去的是丧家。”
——
永宁将军府坐落在崇仁坊东三巷,朱漆大门上挂着白幡。
但门前的排场不像办丧事,倒像拒人千里。两排带刀家丁笔直站在台阶两侧,为首的管事穿着青布袍,腰别一把铜锁钥匙,正指挥下人将一口黑漆棺材从侧门抬出来。
裴晏初翻身下马的时候,棺材已经抬上了牛车。
“大理寺办案,停。”
裴晏初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管事转过头,打量了一眼来人。年轻,面生,穿着大理寺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捕快、一个背药箱的仵作,以及一辆马车里坐着的女子。
“这位大人,我们府上今日出殡,有什么事改日再——”
裴晏初掏出令牌亮了一下:“大理寺少卿裴晏初。周氏一案已立案侦办,尸身在验明之前不得下葬。把棺材抬回去。”
管事脸色变了。
“大人,此事怕是有误会。我家少夫人三日前自缢,顺天府已经出过仵作验过了,定的就是自戕。周家那边……”管事赔着笑,“不过是丈人家舍不得女儿,闹一闹罢了。”
“周家报案,大理寺受理。”裴晏初从管事身侧经过,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本官带了仵作,开棺验尸。”
管事急了,伸手要拦:“大人您等等——”
“让开。”裴晏初没停。
“站住!”
一声暴喝从府门内传出来。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人大步走出来。二十五六岁,肩宽腰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他面容端正,但眉间拧着股戾气。
萧承渊。永宁将军府世子。死者的丈夫。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十五六岁,虎头虎脑,是萧承渊的长子萧竞。女的十三四岁,眼圈微红但神色倔强,是嫡女萧月棠。
一家三口齐齐挡在棺材前面。
“我府中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大理寺来管了?”萧承渊居高临下盯着裴晏初,“我妻子是自缢。顺天府定了案,有验尸文书。你凭什么来开我妻子的棺?”
裴晏初停下脚步。
“萧世子,周家报案,认为令夫人死因蹊跷,依照大虞律,三日内有亲属存疑者,大理寺有权复验。”
“她自己想不开!”萧承渊咬着牙,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和别的什么东西,“蘅芜走之前留了绝笔书,我亲手从佛堂里取下来的。你们要查就查绝笔书,不必动她的棺。”
萧竞往前迈了一步:“我娘已经走了,你们还要折腾她!”
萧月棠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半截身子挡在棺木前面。
秦右在裴晏初身后低声道:“大人,硬来不好看。对方有顺天府的结案文书。”
裴晏初没理他。
“萧世子,令夫人死于三日前。大虞律规定,凡人命案件,尸身须停灵七日方可入土。今日是第三日,你便急着下葬。”裴晏初语调平淡,“你不觉得,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
萧承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萧家的规矩——”
“大虞的律法大过萧家的规矩。”裴晏初打断他,从袖中取出盖了大理寺印鉴的批文,“这是提验令。萧世子若要阻拦,本官会在折子里如实写明——永宁将军府抗拒公验,阻碍大理寺办案。这份折子,会同时送去刑部和御史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渊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身后的管事拼命给他使眼色。
沉默在僵持中凝固。
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慕青烛探出半张脸,声音怯怯:“公子,外面怎么了?”
裴晏初没回头。
倒是萧月棠的目光被那辆马车吸引了一瞬。她看了一眼慕青烛露出的半张脸,又看了一眼棺材,突然松开了扶着棺木的手。
“爹。”萧月棠低声开口,“既然大理寺要验,那就让他们验。娘若真是自尽,验过了也好还我们萧家清白。”
萧承渊猛地转头看向女儿。
萧月棠垂着头,不与父亲对视,声音却很稳:“女儿不想让外人议论娘的死。查清楚了,周家也就不闹了。”
萧竞急了:“姐——”
“够了。”萧承渊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儿子。他死死盯着裴晏初,一字一字道:“你验。但只能在我府内验。”
“自然。”裴晏初收起批文。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方向。
帘子已经落下,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裴晏初总觉得,慕青烛那一句“公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棺材被重新抬回府内的灵堂。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陈仵作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银针、量尺和一瓶净水。他看了一眼棺盖,征询地望向裴晏初。
裴晏初点头。
“开棺。”
棺钉被一根根撬出来。沉重的棺盖移开,一股浓烈的防腐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陈仵作凑近,目光落在尸体的颈部。
他愣了一下。
“大人。”陈仵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您来看看这个。”
裴晏初走过去,目光顺着陈仵作的手指看向周氏颈间的勒痕。
死者面色灰白,脖颈上确实有一道深深的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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