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两座石狮子隐在夜色里。马车停在台阶下。
秦右跳下车辕,放下脚凳,动作放得很轻。他偷偷瞥了一眼车厢。
车帘掀开,裴晏初先弯腰走出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沾着灰土,腰间挂着大理寺的制式长刀,神色一如既往的冷硬。
紧接着,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探出车厢。
裴晏初顿了一下,伸手托住那只手。
慕青烛裹着那件宽大的男式披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晏初身后下车。
她身形单薄,脚步虚浮,活脱脱一个刚从火海里捞出来的受惊雀鸟。
大门敞开,老管家福伯提着灯笼迎出来。
“大人,您回……”福伯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瞪着裴晏初身后的女人,灯笼杆险些脱手。
裴府上下谁不知道,大理寺少卿裴晏初是个煞星。
别说女人,连府里的母猫都不敢往他院子里凑。今天居然带了个活的大活人回来,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
“安排一间客房。在我的院子旁边。”裴晏初语气平淡,没有解释的打算。
“是,是。”福伯连连点头,目光在慕青烛身上转了一圈,立刻收回。
秦右站在马车旁,看着两人走进大门,心里直犯嘀咕。
娇弱?
他可是亲眼在画舫底舱看到那些碎成渣的青铜柱和干尸。少卿大人铁树开花,一开就是朵食人花。
书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慕青烛立刻抽回手。她甩掉身上的男式披风,随手搭在屏风上,径直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案前,拉开椅子坐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反客为主。
她提起案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戏演完了?”裴晏初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慕青烛放下茶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五百两银子,总得让裴大人觉得物超所值。从明天起,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大理寺少卿冲冠一怒为红颜,火烧玉带河画舫。”
“这黑锅我背了,我要的东西呢?”裴晏初直奔主题。
慕青烛伸出手。
裴晏初从怀里摸出那枚从紫袍男碎肉里找出的暗紫色玉扳指,放在桌上。
慕青烛没有碰,只是看了一眼扳指内侧的纹路:“这是长生道外门的信物。长生道分内外两门。外门负责敛财、搜罗祭品、布置子阵。内门负责主持大祭。”
“画舫底下的那个血池,只是个子阵?”裴晏初问。
“是个孵化场。”慕青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血肉属极阴。他们把人放干血,掏空内脏,做成阵柱。血池里养出来的血尸,不过是副产品。真正的目的,是提取极阴之气,送往主阵眼。”
“送给谁?”
“不清楚。”慕青烛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大祭一旦开启,整个长安城都会沦为祭坛。画舫被毁,外门受挫,内门肯定会加快进度。”
裴晏初垂着眼,半晌没有作声。
他心底的疑问早盘桓了数月,从落雁崖底,她明明一副手无缚鸡的怯弱模样,却能反手制敌那日起,从金銮殿上沈韫玉的尸身静静躺箱中那日起,从画舫底仓她召簪化笛,笛音驭尸那日起......
此刻她随口便将阴阵祭法、生克门道剖析得透彻分明,那些压在暗处的疑惑便再也压不住。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褪去了方才议案情的平肃,添了几分积压许久的探究与锐利,问得直接,没有半分迂回:
“这些旁门阴阵、极阴生克的秘辛,绝非寻常闺秀能知晓分毫。画舫底仓你以笛音驭尸的手段,我翻遍府中道家典籍,也从未见过记载。那等诡秘术法,在世人眼中可是邪术异端。”
“那几日,与我一同录供、取证的人,从来都不是沈韫玉对吗。”裴晏初身体微微前倾,指节抵着冷硬的檀木案沿,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如今你在我裴府,不必再遮掩。我要一句实话——你到底是谁?又是用的什么手段伪装成沈韫玉。”
暮色薄雾漫进屋内,氤氲青芒环绕裙裾。
慕青烛沉默片刻,抬手将案上的烛台轻轻拿起,跳动的烛焰映亮她沉静眉眼,明灭光影里,她抬眸望向他,声线清冷温润,一字一顿念得清晰:
“青笼暮霭,烛照尘魂。”
“我名,慕青烛。”
“嗖——”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裴晏初几乎是本能地拔刀。长刀出鞘,带起一抹雪亮的刀光。
“当!”
一支无尾精钢弩箭被刀锋精准劈落,砸在青砖地面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穿透窗棂,直奔慕青烛的后脑。
慕青烛连头都没回。她端起烛台的手腕微微一翻,精准地夹住了其中一支弩箭。
另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死死钉在椅背上。
箭尾没有羽毛,淬了蓝汪汪的毒。
“大人的府邸,防卫很松懈啊。”慕青烛将夹住的弩箭扔在桌上,语气带笑。
裴晏初没有废话,直接撞破窗户,冲了出去。
庭院里一片死寂。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正准备翻墙逃遁。
裴晏初身形暴起,长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直接斩断了黑影落脚的树枝。
黑影失去平衡,反手洒出一把石灰。
裴晏初闭眼,凭借听风辨位,一脚踹在黑影胸口。
骨裂声响起。黑影重重摔在地上。
裴晏初上前一步,长刀压在对方颈侧。
“谁派你来的?”裴晏初声音冷得掉渣。
黑影死死盯着裴晏初,突然下巴一错。
裴晏初察觉不对,立刻伸手去捏对方的下颌。但晚了一步。黑影咬破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黑血顺着嘴角涌出,不到三息,人就断了气。
死士。
裴晏初收刀入鞘。这不是来杀人的,这是来警告的。
慕青烛不知何时走出了书房,站在廊檐下,看着地上的尸体。
“看来你查画舫,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慕青烛走下台阶。
裴晏初蹲下身,用刀尖挑开死士的夜行衣领口。
死士的左侧锁骨下方,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刺青。
刺青被故意烫毁了一半,皮肉翻卷结痂,但依稀能辨认出残留的图案。
一朵残缺的火莲。
裴晏初的瞳孔猛地收缩。
“认得?”慕青烛问。
裴晏初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慕青烛,一字一顿地开口。
“这是皇城司的暗记。”
大虞皇城司,直属天子,监察百官。
画舫背后的长生道,竟然牵扯到了天子近臣。
慕青烛看着那个残缺的火莲刺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她轻声说,“裴少卿,这案子,你还敢往下查吗?”
裴晏初将带血的长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大理寺办案,鬼神挡路,也得留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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