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骑兵到了。
临渊城里先涨的是米。
腊月二十九卯时,北门鼓响三通。
北朔骑兵越过失马谷南口,在城外七里铺开。没有攻城器械,也没有整齐军旗,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马匹、皮帐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盆。
顾昭宁登城时,东市粟米已经从每斗七十文涨到一百二十文。
等陆沉舟走下北门,价格变成一百六十文。
“敌兵还没射一箭。”他道。
苏听澜抱着账册快步走来:“谣言比箭快。”
城里正在传三件事。
王府粮仓已经见底。
北仓六百石全是空账。
南门今晚要封,谁家没有存粮,明日便只能啃雪。
三句话里,两句半都像真的。
王府仓确实只剩一百一十三石救粮。北仓账上六百石,实际只确认一百九十石。南门虽不会封,却可能因战事随时限制车马。
最难打的谣言,从来不是全假。
高满仓在东市粮铺门前被人围住,绸袍扣子都挤掉一颗。
“高会首,开仓!”
“昨日七十文,今日凭什么一百六?”
“是不是你们商会也要跑?”
高满仓站上米斗,双手举过头顶。
“诸位,我高某若要跑,先得把这身肉从城门挤出去。北朔人未必肯等。”
人群笑了一声,又立刻吵起来。
“少说笑,粮呢?”
“有。”
“多少?”
高满仓不答。
这不是他能单独答的数。
苏听澜挤进人群,把王府货栈的实数账钉在粮铺门板上。
一百一十三石。
没有写“足够”,也没有写“无忧”。
下面列着每日军用、伤员、七十三户救济和最低周转数。按现有人口,王府这点粮不能包全城吃饱,只能托住最容易断炊的人家。
有人看完,脸更白了。
“才一百一十三石,你还敢贴?”
苏听澜道:“不贴,你们便会以为有一千一百三十石,也可能以为只剩十三石。先把真数摆出来,再说怎么吃。”
“北仓呢?”
“账上六百,实见一百九十。其余正在查。”
这回连笑声都没了。
高满仓低声道:“苏姑娘,你这账太实,会吓死人。”
“假账已经快把人饿死了。”
她在王府账旁又钉一张商会保价约。
东市、西街共十一家粮铺,从今日起粟米每斗八十文,粗面每斗七十五文。每户每日限购两斗,凭里坊木牌购买。涨出的十文不是商户利润,由商会战时公账补贴运损;军户、伤员家属和登记救济户仍按七十文。
高满仓按了手印。
其余十名粮商却只来了六个。
还有四家铺子一早关门,说仓里无粮。
“昨夜还在收粮,今早便空了?”苏听澜问。
高满仓脸上的笑淡了:“我派人问过,掌柜都说东家下令,宁可封仓,不许按商会价卖。”
“哪四家?”
“丰泰、永年、万顺、同丰。”
宁知微听到名字,从账纸上抬眼。
“四家不是同一个东家。”
“明面上不是。”
“运粮的车呢?”
“也不是同一家车行。”
苏听澜看向她:“你想到什么?”
“税。”
临渊粮商入城要过税栅。不同东家、不同车行、不同仓房,只要在同一天大量收粮,总会在税簿上留下共同之处。
闻人清派人调税簿需要手续。
谢红绡不用。
她从粮铺二楼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晃着四块木牌。
“是不是在找这个?”
叶惊霜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她没有偷。”
闻人清刚到门口,脚步一停。
谢红绡笑道:“叶姑娘替我作证,多稀罕。”
“我话没说完。”叶惊霜道,“她骗来的。”
四块都是转运司免税牌。
牌面刻着“军需转运”,背后有乙库验讫小印。持牌车马可以免查免税穿过西税栅,原是边军紧急调粮时使用。
丰泰、永年、万顺、同丰四家,近半月收进的粮都挂过这种牌。
“军需粮为什么进私仓?”高满仓问。
谢红绡从窗台跳下,落地时裙摆一旋,红绳却稳稳缠在指间。
“因为免税牌不认粮,只认车。今日运军粮,明日运私粮,税吏只要低头,木牌比亲爹都管用。”
闻人清伸手:“来源。”
“四家掌柜给的。”
“他们为何给你?”
“我说可以带他们从南门出城。”
“你不能。”
“所以他们才肯说真话。真能带出去的人,反而没必要问。”
闻人清看着她。
谢红绡把木牌放到她掌心:“放心,我只收了订钱,没答应时辰,也没答应一定活着出去。”
“退还。”
“充公行不行?”
“先登记。”
“你看,最后还是进公账。”
苏听澜一把将谢红绡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四家有多少粮?”
“掌柜只知道眼前仓。丰泰七十石,永年四十三石,万顺五十一石,同丰最少,二十八石。”
共一百九十二石。
比王府仓还多。
“东家是谁?”
“四家掌柜每月都把分红交给不同账房,但免税牌由同一个人送。”谢红绡在苏听澜掌心写了两个字,“转运。”
指尖划过掌心,有些痒。
苏听澜缩手,瞪她:“说话便说话,写什么?”
“人多眼杂。”
“你声音比谁都大。”
“那是说给该听的人听。”
谢红绡凑得更近:“还有一句,只说给掌柜的。你今日穿这身深红,很衬腰。”
苏听澜耳根一热,抬起算盘便要敲。
谢红绡早已转到宁知微背后。
“宁账房救我。”
宁知微把纸角理平:“证据不足,不救。”
粮铺外忽然有人喊:“北朔人要进城了!”
人群再次乱起来。
北门方向鼓声急促,却不是敌袭鼓。顾昭宁派来的传令兵一路高喊:北朔两千骑已扎营,前队止于五里,不曾冲城。
谣言的人比军报先到一步。
陆沉舟让马三宝带王府旧部守住粮铺门,不拔刀,只把空米袋铺在地上。
“排队。”他道,“谁先抢,谁先把袋子踩破,今日就只能抱着破袋回家。”
一个壮汉挤到前面:“凭什么信你们的数?”
“不用信我。”
陆沉舟指向门板:“王府一百一十三石,每日出多少,明日同一时辰贴新数。十一家粮铺卖多少,各家自己盖印。你认字便看字,不认字便看米斗。”
“那四家关门的呢?”
“开。”
“他们不开怎么办?”
“先问粮从哪来,再问门为何关。若确属私粮,按战时保价征购,给价、留据;若是军粮,就不是他们想不想开的问题。”
闻人清接过话:“征购令由守城主将提出,大理寺核明范围,商会登记价格。任何人不得借此入户搜掠。”
高满仓苦着脸:“又轮到我出钱。”
苏听澜道:“你也可以不出。”
“然后让人把我这身肉分了?”
“你很会算。”
“都是被逼的。”
高满仓跳下米斗,亲自舀出保价后的第一斗粟米。
七十三户救济名单排在左边,普通购粮排在右边。每卖十斗,掌柜便在门板上划一笔。有人仍怀疑,有人仍想多买,但至少不再往门里撞。
午时,四家封仓被依法贴上临时查验条。
第一间仓门打开。
里面粮袋堆到梁下。
袋上没有商号印,只有洗过以后仍未褪净的“北仓乙”三字。
宁知微用指甲刮开一只麻袋的缝线,里面压着半张旧签。
“军粮复核。”
与王府空铁箱指向的城防总库乙库九架,是同一套字样。
城外两千骑正在扎营。
城内一百九十二石粮,却先从军仓走进了私仓。
顾昭宁送来第二封军报:敌军今日不攻,只派人绕城看四门。
陆沉舟望着那四家重新开启的粮铺,道:“他们也在看。”
“看什么?”马三宝问。
“看我们先守门,还是先守米价。”
苏听澜把最新余数写上门板。
王府粮仓,一百一十三石,未动。
商会十一铺,今日已售二十六石七斗。
查封四仓,一百九十二石,来源待核,暂不计入可售粮。
数字不好看。
却都是真的。
有两户看见余数后仍连夜收拾行李,想从南门离开。苏听澜没有拦,只让门吏把城外路况、北朔游骑位置和返城规则一并说清。最后两户都留了下来,不是因为相信一句保证,而是终于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风险。
城外兵临城下。
城里这一日,粟米最后停在八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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