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有四道门。
顾昭宁只打算守三道。
腊月二十八未时,北朔斥候退到五里外,城防议事桌上却先吵了起来。
“西小门不能丢。”
陈老校尉一巴掌拍在城图上,震得四枚镇纸齐跳。
“那是城门。”他道,“四门缺一,临渊还算什么城?”
顾昭宁把镇纸逐一放回原位。
“算少死人的城。”
西小门建在旧河道旁,门窄,瓮城浅,外侧还贴着一片废弃车棚。平日走运柴车方便,真打起来却处处漏风。
守它要三百人。
临渊守军能上墙的不足一千四百。北门正对失马谷,至少五百;东门连着粮市,不能少于三百;南门是伤员、百姓与援兵唯一能走的通路,也得二百。
余下四百人要巡墙、护水井、守军械库,还得预备城内暗桩。
哪里再挤三百人出来?
陈老校尉道:“从南门抽。”
苏听澜先把算盘拍到桌上。
“抽一百人,南门每天少进四十车柴、二十车水和至少十五车粮。城里现有水够三日,柴够五日,王府仓里救粮只剩一百一十三石。您想先渴死,还是先冻死?”
陈老校尉被问得胡子发抖:“守城是军务。”
“人吃饭也是军务。”
“你一个管家——”
“一个知道每辆车从哪扇门进的管家。”
苏听澜把车马册摊开,指尖按住南门一栏。她忙了一夜,眼底发青,腰间仍挂着总钥匙和缺角算盘,站得比几名军吏都稳。
陆沉舟坐在末位,左手端茶,右肩一动不动。
白不治说过,右肩还不能负重。
所以他今天不拿刀,也不拍桌,只负责在别人拍完以后把茶碗挪远些。
陈老校尉转向他:“世子,西门是靖北王当年亲自督建。您总不能看着顾偏将把它送人。”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问城门。
是在问陆沉舟要不要以世子身份压下顾昭宁。
陆沉舟喝了一口冷茶:“我父亲还亲自督建过王府茅房。要是那里不好守,也可以送。”
常福站在门边,小声提醒:“少爷,茅房前些年塌过半间。”
“那更说明先王督建不等于不能改。”
紧绷的屋子被撬开一道缝。
顾昭宁却没笑。
“我要的不是弃门。”
她将西门木模从城图上拿起,露出下面用炭笔画出的三道横线。
“是让他们以为我们弃门。”
西小门外窄内宽。进门后有一条六十步长的旧车道,北侧是废盐仓高墙,南侧是王府旧货栈,尽头才分成三条街。
只要堵住三条街口,那六十步便不是路。
是槽。
顾昭宁让马三宝搬来一只小木车,推入模型门洞。木车刚过第二道横线,两侧墙顶同时翻下十几只装沙小袋,把车埋住半边。
“废盐仓顶藏弓手。”她道,“货栈二层放投石手。第一道横线埋拒马,等前队进入再拉起;第二道放空,诱他们继续走;第三道用装土粮车横断。”
陈老校尉盯着模型:“若来的是步卒,可行。北朔来的是骑兵。”
“所以门洞只拆一半路障,让他们最多两骑并入。”
“前队发现不对,立即退出呢?”
“门外车棚今晚不拆,往里堆湿草。等他们进够二十骑,点烟不点火。马看不清后路,退得比进得慢。”
乌弥月靠在窗边,腰伤刚拆线,仍被白不治勒令不准跑跳。她听到这里,拿起一枚代表骑兵的小木块,在指间转了转。
“北朔马不怕烟。”
顾昭宁道:“怕突然落下的布。”
“也不一定。”
“那你来改。”
没有客套,也没有因她是北朔王女便避讳。
乌弥月走到桌前,把车棚后的两排木块挪开。
“湿草烟往上走,骑手先看见。真正让马乱的是脚下。旧河道冬日结薄冰,把井水倒在进门二十步内,夜里结成滑层,再撒一层干土。第一匹马踩住未必倒,后面的急停才会挤成一团。”
马三宝听得脸色发白:“摔马要断腿的。”
乌弥月看他:“人也会断。”
“我知道。我就是替马先怕一下。”
“那你很公平。”
马三宝没听出是不是夸奖,只好背了一句红烧羊腿的做法压惊。
顾昭宁把冰层补进布防图:“只铺门内,不铺门外。没进门的人仍能退。”
闻人清一直没有参与怎么杀人。
她在另一张纸上写军令边界。
“西小门仍属于城防设施,不能以弃守名义毁坏永久结构。征用废盐仓与旧货栈,要登记原主、物品和损失。湿草、沙袋、粮车均需记数。进入杀伤区后,守军先喊降;放下兵器者不得补杀。”
陈老校尉忍不住道:“敌兵都进城了,闻人大人还要给他们讲律条?”
“不是讲给敌兵听。”
闻人清抬眼:“是讲给守军听。今日能以守城为名抢一间货栈,明日便能抢十间。军令若没有止处,城守住了,里面的人也未必还有家。”
苏听澜难得没有嫌她程序多。
“旧货栈归王府,不要赔。废盐仓有三家债主,我去谈。”
“仍要登记。”
“知道。你们大理寺连自家人的便宜都不占。”
“尤其不能占。”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册上加了一行。
陆沉舟从头到尾没碰那枚主将令。
顾昭宁问他:“你有什么要改?”
“有。”
“说。”
“第三道横断不能全堵死。留一条只容单人通过的缝,墙内安排两人接降兵,也给我们的人留退路。”
“若暗桩从里面开缝?”
“缝上装两道横杆,一道归顾营,一道归王府旧部。谁想单独打开都不成。”
顾昭宁看着他:“你要王府的人进西门?”
“不是夺你的防区。三百亲兵旧册上只剩四十七人,能打的二十九个。我带他们守第三道横线,听你军令。”
“你的肩不能用刀。”
“我用嘴。”
乌弥月道:“敌人可能宁愿挨箭。”
陆沉舟想了想:“那我站远一点。”
屋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顾昭宁却把一块代表主将的小木牌推到西门尽头。
“你不守第一线。第三横线后设第二指挥点,若北门军旗断了,你按预案接城内调度,不接我的枪兵。”
“为什么?”
“因为你看全城,我看城墙。两个人都挤在门洞里,不叫同生共死,叫一锅端。”
陆沉舟没有争。
“听你的。”
这三个字说得平常。
陈老校尉却低下头。他终于看明白,陆沉舟今日坐在末位,不是没有资格坐上首,而是知道那张椅子此刻该属于谁。
未时三刻,西小门开始撤旗。
守军故意只留下十二人,搬走门楼上的两架床弩。城外斥候远远看着,果然分出一骑向北疾驰。
城内却比往日更忙。
苏听澜把南门进城的粮车分成三批。真粮走东仓,空车进旧货栈,装土后停在西门第三横线。每辆车的车轴都先涂油,确保十个人能在十息内推到街心。
她亲自钻到车底查轮轴,出来时发间沾了一点黑油。
陆沉舟伸手想替她擦。
苏听澜先偏头躲开,见旁边没人看,才又站回来。
“快点。”
陆沉舟用指背擦掉那点油。
“苏掌柜今日肯赊账?”
“记你名下。守完城连本带利。”
“利钱怎么算?”
“看你活得规不规整。”
她说完便抱着车册走了,耳根却被冷风吹得比平日红。
闻人清在盐仓门口贴征用清单。
叶惊霜带人逐间检查暗道,只用左手提灯,受伤的肩仍不能反复发力。宁知微则给每袋沙、每捆湿草编号,确保大战以后能算清到底用了多少。
谢红绡坐在盐仓屋脊上,看他们把一扇最破的门修成一张嘴。
“世子。”她在上面喊,“别人守城都怕门破,你们怎么怕它不破?”
陆沉舟仰头:“因为顾将军待客,向来喜欢请进来再关门。”
顾昭宁恰好经过。
“再胡说,今晚你去门洞里迎客。”
陆沉舟立刻改口:“顾将军从不待客。”
酉时,西门最后一面守旗被撤下。
外面看去,门楼空了,床弩没了,连巡兵都少得可怜。
里面六十步车道上,冰层正在干土下慢慢冻硬。两侧屋顶伏着弓手,沙袋悬在暗梁后,装土的粮车停在街角,双横杆只等同时落下。
顾昭宁站在门内,问最后一遍:“谁守西门?”
十二名明哨齐声回答:“没人。”
她点头。
“很好。”
临渊只守三道门。
第四道,专门等人来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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