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在支撑环外，孟秋先敲了三下舱门。

    值班棚里没有人回答。

    她没有立刻下船，又敲了一遍，里面才传出拖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值守者探出头，认出孟秋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换班的人来了没有。

    “都走，这段路不用再守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蓝色晶体。

    江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支撑环下面挂着几根已经磨穿的梯子，棚顶全是补丁，门边的工具被细绳拴着，免得站台晃动时掉出去。

    “还有几个人？”

    “三个，有一个睡在下面，他的供液袋带不动，只能接墙里的管。”

    孟秋带着船工去接人。

    寒鸦留在船上，腾出靠内侧的货架，把带来的便携供液罐固定好。

    值守者看着他们忙，仍不肯离开门口。

    “我们没看丢东西，昨天巡查的时候，环上的螺栓也都紧过了。”

    江洛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这张困得睁不开眼的脸。

    “知道，不是来罚你们的，把自己的东西拿好。”

    他怔了片刻，转身回屋，拿起一双缝过底的鞋和枕头下面一只空铁盒。

    屋里别的东西，他没再碰。

    等最后一名值守者接上船里的供液罐，孟秋才带江洛去看环架后方。

    那里有通向检修岔道的旧路，两侧的支架属于工程内环，不靠眼前这枚晶体维持。

    她在路口放下临时灯，让船工把船开过去等。

    “从这里离开以后，外面那段路会慢慢散，想回头拿东西也得现在拿。”

    三名值守者互相看了看，摇头。

    船缓缓驶向岔口。

    江洛站在平台上，直到确认船灯稳稳亮在另一侧，才将目光转回晶体。

    近处看，表面的裂纹比远处更深。

    夹爪压进去的地方泛着灰白色，有些磨平的凹槽里还卡着碎片，蓝光就从这些伤口一样的缝里向外流。

    奈亚绕着环架走了半圈，没碰晶体。

    “先停向内送出的力量，再收它本身，不能带着整条路一起拖。”

    A-7核对过这里的流向，将仍通往住人区域的那一支单独指出。

    通向主牵引井的那条已经停止接收，剩下的一支只供刚才的值班棚，不连接内环的其他维生池。

    棚里已经空了。

    江洛抬起镰刀，斩断外侧的输送接臂，蓝光一阵摇晃，身后的棚门吱呀作响。

    她没有继续。

    通讯另一端，林晓确认接收站和内侧供液区仍然正常，江洛才挥下第二刀。

    环架上方的灯暗了一排。

    远处倒悬的碎楼开始移动，原本安静的黑色水面也缓缓卷起，向着已经放弃的航道涌去。

    孟秋喉咙发紧，手上的动作却没乱。

    她将隔离内套沿着旧检修槽推进去，先罩住晶体，随后逐一松开外面的夹爪。

    内套的接缝缓缓合拢，原本向四周流动的蓝光被收在里面，只有检修窗还留着一线。

    孟秋盯着那线光，等它不再忽明忽暗，才去松最后的夹爪。

    最后两只夹爪怎么也松不开。

    里面的螺杆变了形，钉爪已经深深咬进蓝色表面，孟秋拧断扳手，仍没能让它退出来。

    江洛把她拉到身后。

    “别拧了，洛洛来。”

    镰刀放到脚边，江洛双手分别扣住钉爪两侧，慢慢向外掰。

    她没有往晶体里灌入灾厄本源，只用力握住那两块金属。

    铁架发出尖锐的扭曲声。

    奈亚托稳内套，在第一只钉爪脱开的瞬间，将它连同碎螺杆一起卷开，没让金属重新弹回去。

    第二只拔出来时，钉爪里残留的剥离力量在江洛掌心划出一道细口。

    她甩开钉爪，先看向晶体。

    蓝光停了一瞬。

    随后，极轻的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不是谁在说话，也没有沉睡的城市从光里升起。

    只是潮水拍打某样东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孟秋把最后一层封盖合上，江洛抱起整个内套，奈亚托住底部，三人沿检修道退向船边。

    原来的平台正在偏斜。

    值班棚滑到边缘，门里那张没带走的矮凳翻了出来，落进灰暗的水里，很快不见了。

    寒鸦用长鞭固定船头，让船身贴住靠内侧的支架。

    江洛将内套送进货舱，自己最后跨过船舷。

    “走。”

    缠在舷边的长鞭松开。

    小船驶入岔道，后方的蓝色航路一点点暗下去，棚顶与旧梯子被错动的碎楼遮住，很快再也看不见。

    船工将通往那里的一盏引路灯摘下，收进脚边的木箱。

    返航途中，三个值守者靠着供液罐睡着了。

    寒鸦给货舱重新扣好固定带，转头看见江洛正在往掌心缠布。

    “回去让丝黛拉看见，她又得追着问谁伤了您。”

    “就说洛洛拆了个特别不值钱的锁。”

    奈亚从旁边伸手，把被江洛缠歪的布重新压好，没有再接玩笑。

    回到接收站后，孟秋和船工留下，三个值守者也被安置进大厅。

    罗申特意腾出靠里的一块地方，让他们先睡，换班的事等醒来再说。

    江洛没有带着晶体直接回古堡。

    奈亚按来时的路线护送封存匣，寒鸦携着运输记录跟在后面，一直到外环检疫站，东西才在独立检查区停下。

    千眼魔神仍守着第二道门，通过远程视野看过匣子的内外。

    母种的子根只检查附着物，没有碰晶体最深处的蓝光。

    那些连接采集设备的残留逐一去掉，确认没有跟来的牵引线路以后，封盖才被推开一道窄缝。

    弥娅一直醒着。

    她没有离开休眠舱，只把手贴在透明晶层内侧，看着那抹缓缓扩散的蓝色。

    银色圆环亮了很久。

    【可以让我听一会儿吗。】

    江洛把收音口挪近，没有把危险的连接重新接上，只把能听到的声音传进舱里。

    那阵轻微潮声重新响起。

    弥娅闭上四只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第九城换水的时候，街上的水槽也会这样响，我以前嫌它吵。】

    江洛坐在舱外的矮凳上，没有说自己听懂了。

    她没去过第九城。

    也不知道那样的水声，能让人记起多少东西。

    弥娅的指尖在晶壁上停了很久，终于问起那道被钉爪压出来的缺口。

    江洛把取出的碎片也给她看。

    “都装在里面，能不能补，等以后找确实会修的人看，洛洛没乱往里塞东西。”

    弥娅点头。

    她没有问故乡是不是马上就能回来，江洛也没有拿这种话哄她。

    她们听着潮声，直到弥娅的手慢慢放下。

    【够了，让它也歇一会儿。】

    江洛关掉收音口，把封盖重新合好。

    旁边的封存记录已经写上来处、取回经过和仍需留意的伤损，最后一格用途空着。

    检查柜下就有一处供能座，江洛把通向那里的铜线收回槽内，合上盖板。

    “只存放，别拿它给检疫站供能。”

    她将存放位置告诉弥娅，又把那枚开启外层检查柜的普通钥匙放到舱边。

    这时候还不能让她直接接触里面的东西。

    但柜子里放着什么，什么时候愿意再看，都可以由她自己说。

    弥娅看着钥匙，四只眼睛里缓缓浮起水光。

    【谢谢你把它带回来。】

    江洛站起来，顺手把矮凳推到不会挡住换药车的地方。

    “收好了，回头洛洛再来看你。”

    她走出检查区时，里面的蓝光已经暗了下去。

    隔着透明晶层，弥娅的手仍放在钥匙旁边，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