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弯钩落地时，灰环还在转。

    它滚过半边甲板，停在寒鸦脚旁，钩尖忽然抬起，朝着她腰间的通讯晶片探去。

    寒鸦后退半步，白骨匕首已经压住钩尖。

    “断下来了还咬人？”

    江洛走过去，一脚踩住灰环，镰刀沿环心劈下。

    细碎的白光从断口喷出来，落在甲板上，几片铁板竟然错开位置，露出下面漆黑的缝隙。

    奈亚伸手将寒鸦拉开。

    黑雾压住那些白光，直到它们彻底熄灭，铁板才重新落回支架。

    江洛蹲下看了看，没再让工人靠近船底。

    “孟秋，你们只拆接线，钩子留给洛洛。”

    孟秋应声，带人绕到甲板另一头，先将采集船和牵引井之间的连接断开。

    孟秋没有只等那三艘废料船自己回来。

    她叫来两个熟悉航道的船工，让他们开一艘空车船出去迎，带上原来的停航灯，在近处逐艘示意。

    船工问到了地方还能不能装货。

    “已经切下来的可以带，还挂在建筑上的别动，先把船上做工的人接齐。”

    孟秋写完，把停航灯递过去，目送他们驶入侧道。

    一排指示灯逐个暗下去。

    这回没有谁从喇叭里喊停。

    维修架已经拆散，维护者仍关在隔间里，连胸前能发令的零件都被卸了。

    他只能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船往后退，开进检修位。

    奈亚留在侧边，盯着最后一根吊索。

    江洛则从第一艘船开始，逐一削断钩臂，将包在钩根的灰环也彻底砸碎。

    长柄镰刀不适合在狭窄机舱里翻转，她就直接伸手，把整块外壳撕下来，再把里面的东西拖到外面拆。

    寒鸦负责把能伤人的碎片集中到空场。

    她看着堆起来的破铜烂铁，有点心疼。

    “这些要是完整带回去，估计能卖不少。”

    “卖给谁，让他下次拿来勾你家？”

    寒鸦想起骸骨庄园，立刻补了一刀，将一只还在微动的钩尖斩成两截。

    (；一_一)

    算了，这钱还是不挣了。

    拆到第四艘时，孟秋从驾驶间抱出一面灰镜。

    镜框很厚，正面蒙着布，背后接有两根细长金属管，管壁上刻满了送货人看不懂的细纹。

    “各艘船报坐标用的，最后都送到同一个收信室。”

    江洛没让她揭布。

    奈亚用黑雾托住镜框，把它单独放在空出来的检修槽里，其他人退到门外。

    布被掀开一角。

    镜面没有照出人影，只映出一条细黑线，线头朝向门边，顺着刚才还亮着的通讯晶片慢慢转动。

    江洛伸手盖住晶片。

    黑线停了一下，随后又开始寻找别的方向。

    “林晓，把旧广播出事时的影像发过来，别接它的管子。”

    两份影像隔空摆在一起。

    同样的细线，同样沿着回应往回爬的方式。

    当初A-7认不出来源的回向规则，如今就装在这艘采集船上。

    奈亚走了一圈，在镜框下找到一枚被压住的旧铆钉，表面没有工程的标记。

    “A-7，查它是什么时候装的。”

    记录还在。

    这套找路用的装置来自一次外部回收，后来被安装到采集船上，接进了协作者收信线路。

    最初的用途，是让运输船能到达求助者所在的地方。

    再往后，跟过去的船不再只送材料。

    那些被确认仍然活着的世界，也开始出现在采集清单里。

    林晓将几次接收、跟踪和出船的记录连着念完，没有再替任何人概括成事故。

    隔间里，维护者对着独立的传声口承认，装置第一次造成地址泄露后，他没有拆。

    “不能再送东西进去，至少还能把有用的带回来。”

    江洛听完，把传声口关了。

    她没有问他有用的东西包括什么。

    头顶那排钩子已经说明白了。

    A-7把收信室的位置交出来，奈亚沿原有管道找到一只封死的灰匣。

    匣底分出去的细管，一根通向广播室，其余伸往船坞。

    江洛先切断管道，再将灰匣拖到那堆钩子旁。

    第一刀下去，匣内响起了许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

    有的求救，有的只是问货到了没有。

    那是装置留住的旧声。

    江洛没有答。

    镰刃彻底穿过匣底，第二刀将灰镜一起劈碎，白光在封住的黑雾里闪了几下，终于不再有细线伸出来。

    保存下来的只是拆卸影像和一块死掉的镜框，没有哪面完整镜子被她塞进自己的仓库。

    外侧货道传来灯光。

    三艘回收废料的船终于返航，船腹没有弯钩，货架上捆着已经风化的砖块。

    孟秋亲自上去检查，拆掉其中两艘新装的找路镜，保留独立驾驶和装卸设备。

    那些船还可以继续用。

    只是以后去哪、带什么，得有人真正上船看过，不能凭一份隔空收到的声音就伸手去抓。

    一名船工从货舱里拿出备用探针，问旧零件是不是也得丢。

    江洛让他把东西摊开，奈亚挑出了其中仍能自行循声的两根，剩下的照明、测距工具还给了他。

    “能看清前面有没有路的留着，会偷偷跟着别人回家的不要。”

    船工摸了摸空下来的工具槽，重新把盖板扣紧。

    最后一艘采集船拆完，天顶的扫描窗也被封住。

    A-7依次核对停在坞里的船，确认目前登记的采集设备全部断开，外围已不再发出新的测量。

    控制台上，要求继续获取材料的旧指令还亮着。

    孟秋用手动扳杆一项项试过，船腹那些残下的转轴已经没有任何反应，能出去抢的船，全成了满地零件。

    她把镰刀往肩上一搭，踩着碎镜框走出空场。

    “运输队留下，采集队到这里为止。”

    孟秋把那一排报废的船号从出航板上划掉，转身去喊会驾驶的人。

    她没有欢呼，库里的材料还有地方等着用。

    江洛在返航通道口拦住她，将之前那段蓝色波纹展开。

    “这个，能拿回来了吗？”

    孟秋翻开检修册，找到对应的支撑环。

    那里维持的是外采航道，离住人的内环很远，但还有一座值班棚和几组修理设备挂在旁边。

    不能连人一起撤掉支撑。

    也不用拿普通结晶冒充另一个世界的主锚。

    停止使用那段航道，把人和东西撤回，剩下的空路就不必继续保留。

    孟秋提出用刚回来的废料船去接人，空下来的运输舱还能装检修设备，她又把支撑环检修时使用的隔离内套搬进货舱。

    奈亚跟着看了一遍路线，又问清船上的防护能撑到哪里。

    这次不进更深处。

    只到已经知道位置的第三座支撑环，取完便沿检修岔道返回。

    出发前，江洛去了趟隔间。

    维护者望着她身后的船工，终于开口。

    “那一段拆了，以后再想过去，得重新铺路。”

    “那就别过去。”

    她说得很干脆。

    “没人欠你一条永远能走的路。”

    隔间的门合上。

    奈亚最后加固了隔间外的封锁，把供液罐挪到观察窗下，交代看守只换罐，不进门，也不替里面的人接通任何机器。

    江洛登船时，寒鸦已经把舷边的固定绳检查过一遍，奈亚站在船头，指尖黑雾贴着前方的暗流散开。

    孟秋掌舵，两个船工守着货舱。

    灰色小船离开船坞，沿着旧检修道往深处走，几次换向后，前方出现一片缓慢起伏的蓝光。

    一枚半人高的晶体悬在粗大的环架中。

    无数钉爪压着它，蓝光沿着裂纹向外流，每流出一点，远处的碎楼便安静片刻。

    江洛扶住船舷。

    它仍在替拿走自己的人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