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过后的几天,屯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年过完了,炮仗放完了,走亲戚的该走的都走完了,屯子又恢复成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天还是冷,地上的雪一点没化,踩上去照样“咯吱咯吱“响,可那声响里少了点什么——没了鞭炮声衬着,就是单纯的雪在脚底下被压实的声音,听着比年前空了一些。像是年把什么东西从屯子里带走了,带走了就没还回来。
我每天还去屯道口看一眼。老槐树底下那个雪人已经化了大半了,脑袋塌了一半,两只用树枝做的胳膊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像是一个人走了太久累得垮了肩膀。可那个笑着的嘴还在,浅浅一道印子,在化掉的雪面上勉强维持着一个弯弯的弧度。太阳一天比一天高,雪人一天比一天矮。到初五那天早晨我去看的时候,雪人已经化成一摊浊水,渗进了泥土里,只剩两根细树枝还斜插在地上,像是在等人来把它们拔走,又像是两截还没发芽的树桩子,等着春天来了重新长出来。
我把那两根树枝捡起来看了看。都是普通的杨树枝,细细的,表皮光滑,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掰断的,不是折的。树枝底部沾着一点湿泥,我拿手指蹭了一下,湿泥里混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毛,像是从什么棉袄的里子上蹭下来的。
赵三爷那件灰蓝褂子的里子。
我蹲在那儿捏着那两根树枝,树枝被我掌心的温度捂了一会儿,表皮上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树枝自己出了一层薄汗。我拿袖子把它们擦了擦,揣进衣兜里带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一趟屯长赵大鼻子。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一股新鲜的松木味儿从裂口里冒出来。他看见我来了,放下斧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咋了?大过年的有啥事?“
“屯长,后山护林屋那把枪还在炕桌上吗?“
赵大鼻子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应该在。上次我把它放回去之后就再没进去看过。咋了?枪出事儿了?“
“没出事儿。我就想问问,那把枪旁边的弹壳还有吗?“
赵大鼻子挠了挠后脑勺:“有吧。七个,红的,排成一排,我没动过。咋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赵大鼻子在身后喊了一声“你这孩子问这个干啥“,我没回头,摆了一下手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枪声。可这次跟之前不太一样——枪声响完之后,后山安静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静。风停了,树枝不摇了,连远处屯子里的狗都不叫了。整座后山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静音键,什么声音都被收走了,只剩下一大片白茫茫的安静从山上漫下来,把整个屯子泡在里面。
那安静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忽然就破开了——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有人从深山里吐出了一口积了很久很久的气。那叹息又轻又远,隔着雪地隔着夜色传过来,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像风声了,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在檐角打了个转,又散了。
我在炕上坐起来。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清清楚楚的。我盯着屯道口的方向看了很久,老槐树的影子稳稳地立在那儿,还是一动不动。可槐树底下的雪地上,那两根树枝被我拔走之后留下的两个小洞,已经被雪重新填平了,平平整整的,像是从来没插过什么东西。
那孩子已经走了很远了吧。远到连脚印都被雪盖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护林屋。这回是我自己去的,没告诉任何人。后山的路被雪盖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爬到山腰。护林屋还在原来的地方,门锁着,锁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我从窗户缝往里看——炕桌上的那排弹壳还在,七个,暗红色的,排得整整齐齐的,间距都一样宽。可那杆枪不见了。炕桌空了一大片,灰扑扑的桌面上只剩七个弹壳围成的半圆,中间的位置原来横着枪,现在空着,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稍微浅一些,像是桌面上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一个影子。
我站在窗户外面看了很久。那把枪去哪儿了?被谁拿走了?赵大鼻子说他放回去就没再来过,那枪自己长腿走了?还是那孩子走的时候把它一起带上了?
我蹲在护林屋门口,拿手扒开了门口的一层雪。雪底下露出来一行浅浅的印子,不是脚印,是两道平行的窄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拽过去的。那两道窄痕从护林屋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方向,然后在山脚拐了个弯,往北边去了。像是一杆枪被人拖走了。
那孩子走的时候,把枪也带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两道拖痕消失在北方的雪地里。风从山上吹下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冻得我一哆嗦。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又看了一眼空了的护林屋。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看进去,炕桌那七个暗红色的弹壳还在,围成一个半圆,像一只缺了一半的手掌张开着,像是还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它掌心。
那杆枪不会再回来了。它跟着那个孩子走了,往北走了。它守完了该守的夜,送完了该送的魂,最后被那个孩子拖走了——那孩子光着脚,穿着赵三爷的灰蓝褂子,手里拖着一杆比他个子还长的猎枪,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往北走,一直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孩子原来一直想走,可缺个伴。现在他有了——杆枪,比他岁数还大的枪,枪托上刻着六个字。他拖着它走,像是拖着一个累赘,又像是拖着一个朋友。他们一起走了,走在北边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枪不响了,可它还在。那孩子不说话了,可他还在走。
我下了山,回到屯子里,谁也没提这件事。那天晚上屯子里的风终于彻底安静了,连屋檐上结的冰溜子都没有被吹落一根。后山的方向不再传来任何声响,整座山像是终于闭上了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看了很久,月光把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描在天边,一道黑沉沉的长线。护林屋藏在那些黑沉沉的长线里头,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儿,空着,桌子上的弹壳还摆着,七个,暗红色的。门锁着,锁头上落了雪,没人会再去了。
那晚我躺下之后一直睁着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声枪响我已经听习惯了,它每晚都来,来了我就知道山还在被看着。现在它不来了,山还在,可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一个每晚都会响起来的、闷闷的打招呼的声音。
后来我又醒了一回,窗外的月光照在被子上,白花花一片。我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远远的、极轻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响——不像枪,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风从高处吹下来,落在了雪地上,轻轻的一声“噗“,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像是有人把一件东西放下了,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得很远。
第二天早上我去屯道口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块雪地上,多了两个浅浅的凹坑,不大,间距约有一尺宽,像是有人把一根长条形的物件搁在雪地上压出来的。凹坑旁边有两行脚印——一行是光脚的,小小的,往北去了。另一行细细窄窄的,两道平行的痕,跟在那行小脚印旁边,一起往北延伸,到了屯道尽头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那杆枪被放在了老槐树底下,停了一夜。然后又被拖走了。
那个孩子犹豫了。他走到这儿,把枪放在槐树底下,自己往前走了一段,又回来把枪拖上了。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最后决定带着它一起走。那杆枪太重了,可他不愿意把它留在护林屋里。它已经替他守过夜了,他不能让一把会自己响的枪留在一间空屋子里孤零零地生锈。所以他把它带上了。那杆枪陪着他往北走,枪管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长长的印子,像一条绳子,把两个人的命拴在一起,拉着一块儿往北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两道平行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屯道尽头的拐角处,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它们不会再回来了。那杆枪和那个孩子一起走了,都走了。护林屋空了,屯道口也空了。等春天雪化了,连那两道拖痕也会彻底消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我知道他们走过这条路了。他们一个拖着枪,一个被枪拖着,一起走了,往北走了,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风从我背后吹过来,暖了一点点。冬天还没过去,可那阵风里已经带着一点松软的潮气了。
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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