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顾昭云送走陆珩之后,便在屋里铺了纸研了墨,把那本字帖翻开来,认认真真地临写。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格一格暖融融的光斑,她低头握着笔,一笔一划临摹,正是专心的时候。
“昭云姐姐,外面好热闹啊!”
小满从廊下跑进来,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闹哄哄的,和往日西跨院的清静截然不同。
“外面怎么了?”她皱眉问。
小满眼睛一亮,她性子活泼,自从跟了顾昭云之后,整日被拘在院子里,难得有热闹可看。
此刻一听顾昭云问,便脚步轻快地往外跑:“姐姐等着,我去看看!”
小荷怕她惹祸,也跟着跑了出去。
顾昭云把那张写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搁在旁边,又铺了张新的。
外头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有人进了东边的院子,丫鬟们搬着东西来来往往,还听见管事婆子尖着嗓子在指派人手打扫屋子。
没过多久,两人回来了。
小满方才出去时跑得飞快,回来时步子却慢了许多,还耷拉着脑袋,像霜打过的茄子。
顾昭云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小满没敢说。
还是小荷飞快地瞄了她一下,小声说:“姐姐……东跨院那边,好像……来新人了。”
“新人?”
顾昭云放下笔,语气平静,“什么意思?”
小荷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就……好像是今儿一早送来的。”
“院子里的婆子们都在收拾东跨院,搬了好些箱笼进去。”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没说是姨娘,说不定只是暂住呢。”
这话说出口,小荷自己都不信。
东西跨院住的人,肯定都是世子爷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别的情况?
小荷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昭云的脸色,像是怕她难受似的,又补了一句:“姑娘别往心里去,东跨院离咱们这儿远着呢,扰不着咱们的。“
顾昭云没说话,垂下眼盘算。
陆珩至今未曾定亲,老夫人那边也从未松口说要娶哪家的姑娘。
照理说东跨院是不会进人的。
毕竟少有世家公子会在娶新妇之前纳妾。
可这会儿忽然抬了人进来,多半是朝堂或者府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赵明珠昨日才来请安,今日东跨院就进了新人,这两个事放在一处想,总让她觉着有些微妙的关联。
但对顾昭云来说,这件事本身也不算坏。
新人进了门,陆珩的注意力自然会被分走大半。
通房这种东西,搁在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里便越发不起眼。
待到将来正妻入府,清扫旧人时,她混在一堆人里被一道遣出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顾昭云甚至想笑。
她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这种局面。
可嘴角刚弯上去,心口却猛地揪了一下。
顾昭云捂了下心口,觉得可能是昨天练大字练太久,睡得太晚的缘故。
老中医诚不欺我,果然熬夜伤身体。
可刚一回神,就见到小荷和小满两脸担忧地望着她。
顾昭云立马把刚才那一丝异样甩到了脑后。
“小荷,”她开口,声音稳稳的,“东跨院那边来人就来人,跟咱们不相干。”
“咱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她们不找事,就不用管她们。”
小荷愣了一愣,原以为姑娘会难过,可听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低落的意思。
她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折腾了大半天,东跨院那边才算是安置好,苍澜院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顾昭云把临好的几页大字按顺序叠好,又在最上面那张压了块镇纸。
世子爷说隔三日要来检查,今天正好是第三日。
天色刚擦黑,陆珩便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袍子,袖口松松挽着,手里拿了个细长的锦匣。
进了屋之后,他径直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来,朝她招了招手:“字呢?”
顾昭云把叠好的纸捧过去,在他面前一张一张展开。
这几日她着实下了功夫,白日里无事便写,晚间临睡前也要再练几行。
初时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渐渐有了筋骨,虽然跟陆珩那手好字比起来仍差得远。
但比起头一回在书房里画的那些毛毛虫,已经算是脱胎换骨了。
陆珩一张一张翻过去,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不错。”
他放下最后一页,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原以为她不过三分钟热度,练字枯燥,怕是坚持不了两日便会偷懒。
可这几页纸上的字一页比一页好,有些笔画虽然还生涩,但能看得出是用了心在揣摩的。
“比我料想的好。你倒是个肯下功夫的。”
陆珩顿了顿,偏头看她,“本来想着练大字辛苦,你未必撑得住,倒是我小瞧你了。”
顾昭云垂着眼,轻轻点头:“谢世子爷夸奖。”
她脸上又恢复了两人初识时候的沉稳,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可陆珩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几日他教她写字时,那丫头耳根通红,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样,明明还有几分鲜活气。
可不过短短两三日的工夫,竟又回去了。
陆珩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只把那个细长的锦匣搁在桌面上推过去:“给你带的,往后便用这个练。”
顾昭云打开匣子一看,里面躺着两锭墨,乌沉沉的,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松烟香。
她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一看那质地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大约又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谢世子爷赏。”
顾昭云把匣子合上,又行了一礼。
陆珩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书案前,拈起她方才用过的笔,在砚台里舔了舔墨,“今日教你几个新字。”
顾昭云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这次她没像上回那样手足无措,规规矩矩立着,眼睛盯着纸面,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陆珩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一边写一边说这几个字的结构和来历。
毫无疑问,陆珩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哪怕只是教几个字,也能引经据典,说出许多新奇的东西来。
顾昭云认真学习,在一旁安静听着。
陆珩写了几个之后把笔递给她:“你来。”
顾昭云接过笔,俯身比着他的字迹摹写。
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揣摩着方才他讲的要领,写完了退后半步,自己端详了下,觉得比那日的字确实圆润了些。
陆珩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再练一段时日,就可以写小楷了。”
顾昭云应了一声。
青竹这时候叩门,似乎是有什么要事。
陆珩没再多留,只说让她记得每日练字,便起身往外间去了。
顾昭云知道,他是要去东跨院了。
她听见里头泠雪轻手轻脚铺床叠被的声响,想出去告诉泠雪不用折腾,世子爷今天大概是不会留下了。
可到底还是没出去。
一定是今天练字练得太多,顾昭云竟然有些累了。
她去了浴房沐浴,出来之后却怎么都睡不着,又爬起来,点了灯去练字。
小满担心她伤眼睛,劝了几次,可劝不动,只好把灯点的再亮一些。
顾昭云在书案前坐下来,写了整整两页大字,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酸的厉害。
可她鬼使神差地又铺了一张纸,提起笔想写那几个新学的字。
也许是因为心里太乱了,只有一笔一划落在纸上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能安稳片刻。
她写了一行,又写一行,窗外夜色越来越深,灯花结了厚厚一层,也没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顾昭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陆珩去而复返。
他站在隔间的门边,眉头微微蹙着。
“还在写?”
他走进来,几步便到了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眉头拧得更紧了。
陆珩干脆伸手,直接把她手里的笔抽走,搁在笔山上,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以后不准晚上写大字。”
顾昭云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辩:“奴婢想多练几行……”
“太伤眼。”
陆珩打断她,明摆着不同意,“白天再写。”
“晚上光线暗,蜡油又熏,你不想要眼睛了?”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话,把桌上那张写到一半的纸拿起来看了两眼,折好放在砚台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桌前的顾昭云。
“去睡。”
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顾昭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福了一礼:“是。”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
本以为陆珩会离开,可没想到,他也跟着上了床。
顾昭云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
明明盼着他渐渐冷落自己,好让将来遣散时顺理成章。
可他没有。
他哪里也不去,每晚还是到她这间屋子里来。
为什么?
顾昭云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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