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顾昭云走进去,把茶盏放在书案一角,又自觉地退到旁边的桌案前。
那里已经铺好了纸,墨锭搁在砚台边,显然是等着她来动手的。
她挽了挽袖口,拈起墨锭,开始慢慢地研磨。
书房里安静极了。
灯花噼啪爆了一小下,顾昭云的眼睫跟着颤了颤,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她忍不住想,今日赵家姐妹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按赵明珠那个性子,断然不会只安安静静请个安就走。
她一定寻了机会在陆珩面前露了脸。
赵明珠那般精心装扮过的模样,就算陆珩再迟钝,也该瞧出几分端倪来才是。
顾昭云磨墨的动作慢了下来,眼风不自觉地往陆珩那边溜过去。
她偷偷看了好几眼,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半点的异样——
可什么都没有。
陆珩的眉头甚至微微蹙着,像是在公务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顾昭云有些失望。
她又多看了两眼,试图从更深的地方找出些蛛丝马迹来,目光从他眉心滑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他紧紧抿着的唇——
“看够了?”
陆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砸进静水里。
顾昭云手一抖,墨锭在砚台边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她猛地收回目光,耳根唰地一下热了起来,烧灼感一路窜到脸颊。
“我,我没有——”
顾昭云现在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都会忘记身份尊卑。
她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可陆珩却瞧得一清二楚。
但他乐于看到这丫头在自己面前鲜活的样子,像之前猎到的那只龇牙咧嘴的狐狸,所以也从不训斥她。
她张了张嘴,脑子空白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奴婢只是在想……世子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些,是不是公务繁忙……”
顾昭云说得磕磕绊绊,自己都觉得牵强。
陆珩手里还握着那卷文书,偏过脸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暖光。
顾昭云垂下眼,耳根的红已经漫到了脖颈。
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砚台里去。
方才偷偷打量他的那些小心思,此刻全变成了黏在脸上的热气,怎么也散不掉。
片刻的沉默后,陆珩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卷宗,像是方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他翻了一页纸之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往后要瞧就光明正大地瞧,鬼鬼祟祟的,我还当砚台成精了。”
顾昭云的脸又红了一个度,只把墨锭攥得更紧了些,恨不能磨出一整缸墨来蒙住自己的脸。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溜进来,扑在她烫红的脸上,分明带着腊月的寒意,却半点也解不了她的窘迫。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以为陆珩已经放过她了,正要悄悄松一口气,谁知头顶上那道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落下来:“识字吗?”
顾昭云手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陆珩一眼,对上他含着点笑意的目光。
顾昭云被他这一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答道:“父亲教过一些,认得一些字。”
她说的保守,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原主那点底子实在拿不出手。
她运气不好,穿越过来的朝代,跟现代的字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里的字更像是小篆。
顾昭云实在是一窍不通。
至于原主的记忆?
那更是不用提。
原主的父亲是个秀才,早年也算有些才名,可后来一边要温书备考举人,一边要教蒙童挣钱养家,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原主的娘亲要操持家务,照料一家老小。
大哥在读书上没天分,去了外头做学徒,也是早出晚归。
能把原主养得白白嫩嫩,没饿着没冻着,已经是一家人拼尽全力的结果了,哪还有闲工夫日日盯着她读书习字。
更何况原主自己也不上心。
零碎的记忆里,爹刚腾出手来教原主认了几个字,原主就嫌枯燥,趴在桌上打瞌睡。
大哥偶尔得空要教她算账,她捂着耳朵也不愿意学。
母亲也纵着她,说女儿家认得几个字,将来能看个账本就行,不必那么辛苦。
于是原主便理直气壮地偷了十几年懒,到头来,不过是勉强能把启蒙的书磕磕绊绊念下来,提笔写字更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顾昭云自己倒是有学认字的心,只是穿过来这几个月,她不是忙着想门路出府,就是要应付明枪暗箭,哪来的机会去补那些功课?
况且,即便她想学,之前也没有人能教她。
陆珩显然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水分。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往椅背上一靠,晲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几分:“认得一些是多少?”
顾昭云抿了抿唇,声音小了下去:“……常用的字大概认得。”
“但有些生僻的……”
她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陆珩,“就、就认不太全。”
顾昭云顿了顿,又老老实实补了一句,“也不大会写。”
头顶上那道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想学写字么?“
顾昭云心动了。
她当然想。
这几个月在侯府里,她不认得的东西太多了。
之前在松鹤院伺候的时候,各处送来的帖子,她扫过去多半只能勉强猜个大概。
现在住在西跨院,也不用她干活,顾昭云又不能整日待在小厨房里。
认了字之后,哪怕是找本书来看,也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答:“想。”
何况多学习总是没坏处的。
陆珩没再多问,拈了支细狼毫,蘸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笔。
字迹清隽舒展,笔画利落,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顾昭云探过头去看,只见纸上并排躺着两个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两息,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认得么?“陆珩问。
顾昭云张了张嘴。
她当然认得。
虽然她只认得那个“陆”字。
但猜也猜得到,这是他们两个的名字。
可话到嘴边,顾昭云硬生生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只认得这三个字,是奴婢的名字。”
她说谎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这两个名字,不该这样写在一起。
陆珩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却没有追问,只把笔递过来。
“你的名字。”
陆珩说,“会写么?”
顾昭云盯着那三个字怔了一瞬。
她穿过来这么久,府里的人都叫她昭云。
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她姓顾。
这三个字此刻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倒像是头一回属于她似的。
顾昭云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笔,在砚台里舔了舔墨,俯下身,比着那三个字认认真真地摹写了一遍。
她握笔的姿势倒还算端正,可一落了笔便露了怯。
两人的名字都不是什么好写的名字。
笔画多得她数都数不清,最后一团墨疙瘩糊在纸上,顾昭云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悄悄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想遮住那三个不成器的字。
陆珩却没放过她,伸手把那纸抽了过去,低头端详了片刻。
顾昭云屏住呼吸,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调侃的准备——
左右她本来就是个半文盲,字丑也是理直气壮的。
可陆珩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
顾昭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一只手已经覆上她握笔的手,另一只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堵温热的墙,从背后将她拢住了。
她僵住了。
熟悉的草木香涌上来,像一层薄雾,把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还有他低下来时拂过她耳畔的呼吸,混着一点墨香。
顾昭云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一寸一寸地烫起来。
陆珩带着她的手重新蘸了墨,落到纸上。
他的指节修长有力,覆着她的手背,把她细白的手指整个裹在里面。
她感觉到他正带着她的手轻轻发力,带着笔锋在纸上游走。
一边带着顾昭云写字,一遍轻声念这几个字的来历。
两人的名字在他手下稳稳当当写了出来。
顾昭云却已经快不会呼吸了。
她暗自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把心神全部放在那张纸上。
清醒一点,顾昭云。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字已经写完了,可陆珩的手还覆着她的手。
似乎是注意到顾昭云爆红的耳垂,他这才轻笑一声。
“行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那股草木香也跟着淡了些。
顾昭云这才猛地喘了口气,像是方才一直憋着似的。
她低头看纸上那两个新写的名字——
虽然仍有几分生涩,可比她自己写的那一版好了太多,笔画之间有了筋骨,看着好歹像样了。
陆珩已经回到书案后坐下了。
他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瞧着像是旧年的字帖,随手递到她面前。
“拿回去照着临。”
他说,语气带着笑意,“每日临一页,每隔三日,我会检查。”
“今日先认这五个字,大字每日至少要写十张。”
“去吧。”
仿佛今日找顾昭云过来,只是为了教她认识这两个名字。
顾昭云如蒙大赦,捧着那本字帖和那张写着两个人名字的纸,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有些腿软。
跨门槛时险些绊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才稳住。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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