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动了动。
一只手臂从她腰间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下。
他温热的胸膛贴上来,隔着薄薄的寝衣,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膝盖弯被他曲起的腿抵住,整个人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小鸟,动弹不得。
她听见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发顶,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动了。
顾昭云睁着眼,盯着面前墙壁上模糊的光影。
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他每晚都这样抱着她睡。
有时候她被勒得难受,稍稍挣一挣,他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小腹贴着她的腰窝,能感觉到那处蠢蠢欲动的坚硬热意,每夜都是如此。
可他就只是抱着她,手臂收得再紧也没有下一步。
顾昭云起初是害怕的,后来变成了困惑,如今已经困惑了许多天。
“东跨院那些人。”
陆珩的声音忽然从头顶闷闷地落下来,带着睡意。
顾昭云僵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你不用管。”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慵懒,“我也不会去那边。”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若是那边的人来找……”
“拒了。”
他干脆利落地打断她,手臂又紧了紧,“谁也不见。”
“她们若来西跨院找你,通通挡在门外。”
“回头我会让泠雪传话下去,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他顿了顿,下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声音里那点困意淡了一些,倒添了几分认真:“没让人住进西跨院,就是不想扰了你,你安心住在这里就好。”
顾昭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黑暗里,她又睁着眼发了很久的呆。
身后的人呼吸渐渐沉了,手臂却还搭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暖烘烘的。
她想起这几夜来他的所作所为。
每晚这样抱着她,身体明明有反应,却迟迟不做那件事。
顾昭云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的认知里,都没有这样的男人。
前世的时候,她身边最亲近的异性,就是孤儿院里的大孩子。
后来长大了些,倒是见过几个追求者,可那些人的喜欢是带着索取的,给她一分好处,就恨不得从她身上讨回三分。
这辈子就更是这样了。
古代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事,看中一个就直接往榻上拉。
没有人像陆珩这样的。
顾昭云慢吞吞的想着,终于想到了一个比较贴切的比方。
他像在喂养一只鸟儿。
给她精细的水粮,给她檐下避雨的地方,却不愿放她自由。
顾昭云苦笑了下。
她恨陆珩吗?
毫无疑问,是恨的。
她知道,自己之前做的所有赎身的打算,只怕都是徒劳。
顾昭云直到前段时日才想明白,因为陆珩早就看上了自己,所以不论自己怎么折腾,只怕都是走不了的。
她恨陆珩道貌岸然,挡了自己奔向自由的路。
可除了不愿意放她离开,陆珩对她又很好。
她从前世起就是孤儿。
这辈子一穿过来,又跟家人失散。
那种被人在意着的感觉,对她来说是稀缺了两辈子的东西。
她不可避免会被陆珩的好触动。
但顾昭云的理智又清楚的告诉自己。
陆珩对她的好,只是因为他短暂的对她起了兴致。
就像是他看中了一件合心意的物件,便不吝惜在上面花些心思。
可有朝一日,这份兴致消退,还能剩下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有,如果真的被这些表象迷惑,放任自己沉沦,那她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一直追求的自由也会消失。
所以顾昭云宁愿选择不看不听,只朝着自己的目标一路狂奔。
也或许是在她心里,总觉得自由更胜一筹。
能支配自己的人生,比那点让人贪恋的温暖可靠的多。
顾昭云闭上眼,把脸埋进陆珩胸口。
睡意来得比她自己预料的快,她的呼吸渐渐绵长。
意识模糊之间,顾昭云隐约感觉他又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次日清晨,顾昭云醒来时,陆珩似乎已经去上朝了,没有惊醒她。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天亮之后,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快速消退。
顾昭云坐在那里想了半晌,总觉得自己昨天是深夜emo了。
老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做什么?
不如趁着现在好好享受,到时候出了府之后,哪还有现在这种香喷喷的软饭可以吃?
顾昭云一边吃着小厨房现包的云吞,一边在心底暗骂自己无病呻吟。
上午临了几页字,泠雪进来送了趟茶,又无声无息退出去。
约莫巳时刚过,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青竹的声音隔着院子响起来:“昭云姑娘,世子爷吩咐了,让属下来接您。”
顾昭云放下笔,走到门口。
青竹站在院门外,笑呵呵的,手里还牵着辆小马车——
说是小马车,其实精致得很,车厢四角垂着青色的穗子,车帘竟然也用的是上好的缎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代步的。
“世子爷说今儿不算忙,下了朝便带姑娘去逸珍楼逛逛。姑娘收拾收拾,小的在这儿等着。”
顾昭云一愣。
逸珍楼她听说过,是京里顶有名的首饰铺子,就是价格贵得离谱,寻常人家的姑娘得攒上几个月的月钱,才敢进去看一眼。
她倒是不在意什么首饰,只是欣喜于自己又可以出门了。
可顾昭云不想跟陆珩一起出去。
要是跟着他大摇大摆地去看首饰,整个京城怕是都要知道了,到时候她哪里还藏得住?
这简直跟顾昭云想低调做人,等着将来领N+1的想法背道而驰。
要说陆珩也是奇怪,别的世家公子在成亲之前,即便有了通房,那也是偷偷摸摸的,生怕传出去对名声有损。
可他倒好,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
“我……”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裳,试图找个推辞的由头。
“我今日还要练字,世子爷吩咐的功课也还没写完呢。”
青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姑娘别为难属下了。”
“世子爷的脾气您还不清楚吗?他说了让您去,您若不去,只怕回头挨训的还是属下。”
顾昭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一看,陆珩换了件石青色的锦袍,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大概刚下朝不久,整个人瞧着精神爽利,步子也轻快,几步便到了院门口。
陆珩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门口的顾昭云,眉头微微一挑:“青竹没跟你说?”
“……说了。”
顾昭云低下头,“奴婢只是觉得……不太合适。”
“哪儿不合适?”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尽量放得平:“奴婢身份低微,跟着世子爷出去,怕给您惹闲话,还是低调些好。”
陆珩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
像是听了个小笑话。
“你成日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迈步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自然,像做过千百回。
“我说合适就合适。”
“去换件鲜亮些的衣裳,我在门口等你。”
他的语气温和,可顾昭云经过浴房那次的事,就已经清楚知道了陆珩的性子。
虽然世子爷某些时候温和得不像话,瞧着像是个脾气极好的人。
可另一些时候,他决定了的事,她说什么都没用。
他今日兴致好,要带她出去逛逛,那她就肯定得去,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顾昭云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只是又一次坚定了她心中的想法。
尽量低调做人,躺平摆烂。
然后等着主母进门,完成她跟老夫人的交易,拿着N+1离开。
顾昭云平复好心情,低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上了那辆小马车。
青竹替她掀开车帘,她弯腰钻进去,陆珩随后也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来。
虽然说是小马车,可那是相比于侯府主子们平日里出行用的马车规格。
这辆小马车虽然外面看着小,但内里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厢四壁用厚实的青呢软包着,隔绝了大半寒意,座上铺着灰鼠皮褥子。
顾昭云偶然低头,竟然看见脚下还铺着一块厚厚的羊毛毯,脚下竟是半点不觉得寒凉。
马车拐过街角时,她忍不住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冬日的风刮在她脸上,虽然有些刺痛,但街市的热闹让她心驰神往。
顾昭云看着那些她许久不曾见过的鲜活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下去。
陆珩坐在对面,把这一闪而过的笑收在了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假寐,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在一条巷口拐了个弯,青竹在外面轻轻“吁”了一声,车轮滚过一道门槛,停了下来。
顾昭云还没来得及掀帘子看,便听见外头有人殷勤地请安问好。
紧接着车帘被恭敬地掀开,入目的却不是热闹的街市。
她左右打量了一下,像是马车直接驶进了某家店铺的后院。
“爷,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您这边请。”
一个穿着体面的掌柜模样的人躬着腰站在车旁,笑容可掬,身后还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小伙计,全都低着头,目不斜视。
顾昭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陆珩。
他已经利落地下了车,回身朝她伸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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