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拿着那只白玉药盒,立在床边,静静看了她片刻。
见她依旧装作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他也没有拆穿,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盒身,眸色沉沉。
顾昭云心里七上八下,紧张的指尖微蜷。
她完全猜不透陆珩的心思。
按自己的推测,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她留在身边罢了。
何必为了几道旧疤,动用这种一听就很珍贵的药膏?
正当她纷乱思索时,陆珩微微俯身,声音低缓温柔,终于开口:“醒了就别装了。”
顾昭云一僵,瞒不下去,只能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朦胧与慌乱,故作茫然地看向他。
陆珩垂眸,将那只精致的白玉药盒递到她眼前,直白开口:
“这是御赐的凝玉膏,专治旧疤肌理。”
“往后每日早晚,你的后背都需要上药,慢慢就能将身上的旧疤消去。”
面对顾昭云错愕的神色,陆珩没有多说。
这么些天下来,他也看清了这丫头的性子,索性直接唤来门外候着的小荷与小满,将手里的白玉盒递过去。
“你们二人务必仔细伺候姑娘上药,不能偷懒遗忘,也不许敷衍了事。”
小荷和小满连忙双手接过药盒,躬身应声:“奴婢谨记世子爷吩咐。”
交代妥当,陆珩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到外间,准备更衣上朝。
顾昭云压下心底的纷乱,像往常一样爬起来,替陆珩整理衣冠,安安静静给青竹打下手。
片刻后打理完毕,陆珩出门去上朝了。
目送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顾昭云收回目光,视线最终落在小荷手中那只白玉药盒上,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不过怔愣片刻后,她心底反倒释然了。
顾昭云也是寻常女子,哪里有不爱美的道理?
从前在最底层干活,三餐温饱尚且艰难,还整日担心没了清白会不会被发现的事,哪里有余力顾及身上的疤痕。
她也只能任由那些狰狞的旧痕留在皮肤上。
如今难得有这般珍稀的药膏摆在眼前,唾手可得,她没道理白白浪费。
不用白不用嘛。
安稳平淡的日子一晃就是五六天。
这些天,陆珩每晚都会准时来西跨院过夜。
两人相处得极为奇怪。
之前在浴房发生的事没有再次上演,可陆珩也不准她再独自打理自己。
每次必得让丫鬟进来服侍。
顾昭云试着在他来之前,提前把自己的私事打理好。
可陆珩却像开了天眼,虽然当天没有说什么,可第二天,转头就罚了小荷和小满三个月的月钱。
顾昭云又气又无奈,虽然她私下里把两人的月钱悄悄补上了,可过后,却再也不敢自己进浴房了。
陆珩算是捏住了她的软肋。
她自己怎样都好,什么情况都能过。
可连累无辜人,就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了。
不过这几日晚上就寝时,陆珩从没有再越过半分界限,每夜只是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安安静静相拥而眠,克制又温柔。
偶尔遇上朝中事务繁杂,他抽不开身来不及过来,也必定提前遣青竹过来传话。
日日这般细水长流的温柔相待,无声无息磨软了顾昭云的心防。
夜深人静,被他稳稳圈在怀中的时候,她总会生出一种极其荒唐的错觉。
就好像他们没有身份悬殊的桎梏,反倒像寻常世间最恩爱和睦的恋人,朝夕相伴,安稳相守。
可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顾昭云就浑身一冷,瞬间清醒。
她在心底狠狠斥责自己,硬生生掐灭了那点不切实际的悸动。
真是昏了头!
这里是古代侯府,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她是卑微的婢女。
何来情爱?
又怎么相守?
顾昭云,你要记住。
他所有的温柔和特殊对待,不过是他掌控欲之下的施舍,是一时新鲜的偏爱!
而你,底线一拖再拖,忍了这么多委屈,不就是为了恢复自由身吗?
你迟早是要出府的,怎么敢滋生这种要命的妄想?!
心思翻覆间,顾昭云彻底冷静下来。
她蓦然发觉,这几日日子太过清闲安逸,无人刁难,事事顺遂,反倒让她彻底松懈下来。
温水煮青蛙,最是磨人心智。
再这么闲散下去,她迟早会彻底懈怠,沉溺在这份虚假的安稳里,弄丢自己早就岌岌可危的底线。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昭云心想。
她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
西跨院向来清静,院里除了她和小荷和小满,还有两个粗使的婆子,再无旁人。
日子一闲下来,便清静得有些过头,整日除了上药、吃饭、静坐、等陆珩入夜,再没有别的事可做。
顾昭云实在闷得心慌。
她心里惦记着许久未见的钱姑姑。
前段时日茶会上的告发,是钱姑姑提醒了她。
而且那日,她还提醒自己要早日离开苍澜院。
顾昭云总觉得钱姑姑早就知道了什么。
虽然现在有些迟了,但她还是想去感谢一下。
可陆珩之前明确说过,不许她随意踏出西跨院半步。
顾昭云现在是半点不想主动触怒他。
再者,她也清楚知道,自己现在得罪的人有点太多了。
看自己不顺眼的侯夫人,还有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的陈梦容……
她孤身出去,保不准又撞上有人刻意找茬惹事,那不是平白给自己添麻烦吗?
思来想去几天,前日夜里,顾昭云趁着陆珩在院里歇息,小心翼翼试探着提了一句。
说自己整日困在院里太过沉闷,可否偶尔在府中走走。
顾昭云原以为陆珩多半不会松口,或是淡淡搪塞过去。
没想到次日一早,陆珩便直接安排妥当,给她拨来了一个新的婢女,名唤泠雪。
泠雪性子沉稳,看着便是规矩极好的模样。
陆珩特意交代过,往后她若是想在府内行走,亦或是想出府去看小月,只需带上泠雪随行即可。
顾昭云想起这件事,眼底瞬间亮了亮。
这不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既能出门散心,又有他亲自安排的人跟着,旁人就算想为难,也得掂量三分。
简直是两全其美。
顾昭云想到这里,回过神来,转头朝外间唤了一声:“泠雪。”
泠雪听见传唤,很快掀帘走入屋内,垂手静立等候吩咐。
她容貌清秀,神色沉静,过来西跨院之后,从来不多说话,只听她的吩咐做事,行事处处透着稳妥。
顾昭云望着她,轻声开口:“我打算去看看钱姑姑,你带上我前日在小厨房做好的梅花糕,随我一道过去。”
泠雪微微躬身应下:“奴婢这就去准备,稍后便可动身。”
一旁整理首饰匣子的小荷听见对话,连忙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顾虑:“姑娘,您当真要出门?”
“万一撞见表小姐或是夫人院里的人……”
顾昭云倒不怎么担心:“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西跨院闭门不出。”
“整日闲着无事,反倒容易胡思乱想。”
她心里想得清清楚楚。
长久待在小院,日日等着陆珩夜里过来,跟个金丝雀一样,难免容易被眼前的富贵迷惑。
多出去走走,多见一见府里各色的人,才能时刻警醒自己,别忘记出府的初衷。
不多时,一切收拾妥当。
顾昭云带着泠雪走出西跨院,沿着僻静的回廊慢慢往钱姑姑居住的下处走去。
冬日午后阳光温和,落在长廊栏杆上。
一路往来的仆婢看见顾昭云,又见她身侧跟着的泠雪,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里藏着各种打量。
顾昭云目不斜视,从容往前走。
一路绕行,顺利抵达钱姑姑居住的院落。
顾昭云让泠雪守在院门口,自己进了小院。
云远远便看见钱姑姑正坐在廊下缝补衣物。
听见脚步声,钱姑姑抬起头,见到来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顾昭云在她身侧落座,闻言扯出一抹浅浅的笑:“西跨院里无事可做,闷得慌,过来看看姑姑。”
“这是我借了小厨房做出来的梅花糕,姑姑尝尝看。”
她现在处于一个非常玄妙的状态。
苍澜院内称王称霸,苍澜院外人尽可欺。
虽然没这么夸张,但顾昭云借用小厨房的时候,她们确实对自己态度十足的好。
不过这梅花糕也是她第一次做,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钱姑姑咬了一口,显然觉得还不错,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柔和许多。
“我前些日子提点你的话,看来你是没有听进去。”
说起这个,顾昭云就羞得慌。
这些日子她幡然回想,才彻底读懂钱姑姑那日的隐晦提点。
那时钱姑姑就暗中提醒过她,要尽早远离苍澜院。
是她自己一心想脱籍出府,认准了陆珩是个可靠的好人,不愿深想其中利弊,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局面。
钱姑姑注意到顾昭云的神色,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的衣料,眼底倒是没什么波澜。
她以前在宫里,行差踏错的人见得多了去了。
昭云的做法倒也无可厚非,败就败在,她实在不懂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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