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姑姑放下针线,目光淡淡扫过顾昭云。
“不过你要知道,如今这般境况已是极好。”
“至少吃得精细,也不用干粗活脏活,比起你刚入府那会儿,在厨房烟熏火燎,日日受累的日子,已是天差地别。”
“既来之,则安之。你如今既已是世子身边的人,便安心伺候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一停。
“我在侯府数十年,看人从未出过错。”
钱姑姑语气笃定,“你性子沉稳,看似温顺,实则有主见有底线,是个有大造化的,不必妄自忐忑。”
钱姑姑自有一套看人的办法。
她在宫里经年累月,什么样的丫头没见过?
人有千百种性子,可她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
昭云这丫头,面上瞧着柔顺,实则心思比谁都清明,不是那等随波逐流的人。
但正是因为这丫头太有主见,这在侯府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她才起了爱才之心,多次提点。
顾昭云听得心头五味杂陈。
她知晓钱姑姑是真心为她着想。
只是钱姑姑以为她如今无路可走,只能留在世子身边。
或许能得宠,有个后半辈子的依靠,便是一个丫头最好的归宿。
可钱姑姑不知道,她心里自始至终惦着的,都是从这座宅子里走出去。
顾昭云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收敛神色,抬眼看向钱姑姑,语气谨慎又认真:“姑姑,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寻常世家公子,日后娶妻入门,先前收的通房,或是纳的姨娘……最后都会如何处置?”
钱姑姑抬眼看了顾昭云一眼,目光里有些了然,像是明白了这丫头在忧心什么。
“若是寻常没有名分的通房,本就是主子一时兴起抬举的人,无名无分,在府里算不得正经主子,不过是比寻常丫鬟体面些罢了。”
“等主子大婚,正妻入府,主母为了规整内院,大多会寻个由头,将人尽数打发出府。”
“即便主母大度,男方为了表示对新妇的看重,也是会主动遣散这些人的。”
“或是配了府中杂役,或是遣去庄子上,半分情面都不用讲,也没人能置喙。。”
顾昭云心头屏着呼吸静静往下听。
“但姨娘不同。”
钱姑姑话锋一转,“但凡抬了姨娘,都是正经走了府中章程的,逢年过节有份例,内院里是正经登了册的人。”
“哪怕是日后进门的正头夫人,手握管家大权,也万万不能随意打杀和发卖。”
“顶多是冷落闲置,克扣些份例,面上不好看罢了。”
“这是世家规矩,也是祖宗旧例,正妻也得守着。”
“除非犯了天大的过错,否则便是老夫人也不好无故将一位姨娘逐出府去。”
她说完,抬眼看向顾昭云,只当这丫头是忧心来日失宠,被随意打发了。
钱姑姑语气缓了缓,沉声劝慰:“你是心思细,顾虑的也多,净瞎担心那些将来的事。”
“与其害怕日后飘零无依,不如抓住眼下的机会。”
“虽说一般在正妻入府前,都是不兴抬姨娘的,可要是真得了世子爷欢心,等正妻一入府,你的名分也就能定下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是寻常下人求都求不来的出路。
钱姑姑说得恳切,盼着她能抓住这桩天大的福气。
顾昭云压下心口翻涌的思绪,面上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她垂着眼,对着钱姑姑轻轻点头,声音温顺:“我记下姑姑的话了。”
旁人皆以为攀上高枝,能得名分是福气,唯独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困在金笼子里做一只被豢养的雀。
哪怕外面风大雨急,也比被困在笼中好上千倍万倍。
钱姑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顾昭云心里那潭深水,涟漪虽轻,却一圈圈荡开了她一直悬着的心事。
她早先在苍澜院时,从不敢向旁人打听这些。
苍澜院的下人嘴紧,她稍有逾矩,传到陆珩耳朵里,怕又要连累小满她们受罚。
所以这件事压在她心底许久。
如今听钱姑姑这样笃定地说起侯府旧例,她终于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几分。
老夫人许她的事,看来并不难办。
只要世子爷正妻进门之前,她安安分分,不生事端。
待到那时,府中自有一套处置旧人的规矩——
或被遣散,或被安置到庄子上,总归是能脱身的。
顾昭云暗暗舒了口气,面上却仍端着笑意。
又随意聊了几句府里的琐事,钱姑姑见她神色间多了几分鲜活气,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你出来也久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苍澜院那边虽说现在不用你干活,但世子爷一回来,怕是你又有得忙了。”
顾昭云装作脸红地点头应下,起身告辞。
走出钱姑姑的小院时,廊下的风正好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微凉的草木气息,她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她带着泠雪往苍澜院的方向走。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园子里花木扶疏,晚霞从西边的檐角斜斜铺下来,把青石小径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
顾昭云难得有这样的闲心看景,嘴角甚至弯了弯。
穿过月洞门时,迎面走来两个人影。
顾昭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可等看清来人面容,她脚步微微一顿。
竟是赵家那两位小姐。
上次在静心寺遇到,她记得清清楚楚。
衣着华贵的那位是赵家嫡出的四小姐,一开口便趾高气扬地吩咐她,给身后那位素衣的庶妹带路去禅房休息。
当时顾昭云还在想,只怕又是冲着陆珩来的。
如今这位四小姐又领着庶妹出现在侯府后园里,不知今日登门又是寻的什么由头。
顾昭云垂着眼帘,心底却半分波澜也没有。
她巴不得陆珩早日娶到新妇。
正妻入了门,她这样被收在房里的人,才能名正言顺地被遣散出去。
赵四小姐若真有本事入了侯府的门,她头一个要谢她。
可她的心口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怪异,像风拂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被她压了下去。
顾昭云稳住心神,低了低头,侧身行了个礼。
“见过两位小姐。”
赵四小姐本漫不经心地走着,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她皱了皱那双描的精细的柳叶眉,扭过头来,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站住。”
顾昭云停住脚步,垂手而立。
泠雪在她身后半步处也静静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如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动静与她毫无干系。
赵明珠拧着眉,绕着顾昭云走了小半圈,一双杏眼在她身上打量了几圈,落到她身上那件藕荷色半臂上。
那料子虽不算顶好的绸缎,却也不是寻常丫鬟用得起的。
再看她身后,泠雪安安静静立在一步开外,姿态恭谨却并不畏缩,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贴身伺候之人,而非粗使丫头。
赵明珠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我当是谁,”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赵家嫡女惯有的骄矜,“原来是静心寺那个小丫鬟。”
“几日不见,倒是换了个人似的,这穿戴……”
她拿帕子掩了掩唇,似笑非笑,“侯府的丫头如今都这般体面了?还是说,攀上了什么高枝儿?”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一句无心的玩笑,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顾昭云的脸,恨不能盯出一朵花来。
顾昭云不卑不亢,只又行了一礼:“四小姐说笑了,奴婢只是寻常的下人。”
“寻常?”
赵明珠嗤笑一声,“寻常的下人边还跟着人伺候?你当我是瞎的?”
场面一时僵住了。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赵灵溪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扯了扯嫡姐的袖子,声音温温软软的:“姐姐,时候不早了,老夫人那边还等着呢,咱们别……”
“你少来打圆场。”
赵明珠甩开她的手,回头瞪了她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教训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插什么嘴?”
“怎么,上次在寺里就跟她眉来眼去的,如今到了侯府还要替她说话?”
“赵灵溪,你是赵家的姑娘,不是路边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上的交情!”
赵灵溪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嘴唇抿了抿,垂下眼不说话了。
她耳根泛着薄红,显然对嫡姐的脾气早已熟稔,知晓此刻多说多错。
顾昭云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那日在静心寺,赵灵溪被嫡姐支使得团团转,偏生性子软和,一句怨言也没有。
赵明珠那日明显就是冲着世子爷来的,怕庶妹在一边抢了她的风头,把人打扮得灰扑扑不算,还将人甩手丢给顾昭云,一点都不怕庶妹出什么意外。
顾昭云那日跟赵明珠交谈了几句话,赵灵溪还悄悄跟她说,过几日来侯府拜访,要找她说话。
谁知今日还真碰见了,却是在这样难堪的场面里。
“小姐教训的是。”
顾昭云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奴婢身份卑贱,原不配与小姐们搭话。”
“只是侯府自有侯府的规矩,奴婢一概听凭主子分派,并不敢自作主张。”
“四小姐若觉得不妥,奴婢回去便换下来。”
当她想穿得这么招摇吗?
顾昭云最不喜欢在人群中当圣诞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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