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叶文看来，这个四皇子也很笨，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还能掉下去。

    “要不是刚才叶文把你拉起来，你也倒霉。”乱糟糟的场景下，忽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景煦惊喜地回头，“小用哥，你回来了！你不是才中了小三元还在直隶吗？”

    景煦知道程用小三元中了秀才，还是从他父皇那里看到的。

    今天一早在宫里见到叶夫人，才跟叶夫人提前通报了这个好消息。

    叶夫人跟他一样开心。

    程用一身青衣，他是从右后方穿过人群走过来的，叶文看看这个像是很厉害的同龄人，客气地点点头。

    程用回以点头，略微倾身看了看水里乱糟糟的场景，解释一句：“巡考的郑学政把我带来的，陛下前一天让人送信去直隶特地交代郑学政带我一同回京。”

    周围的人有着急忙慌关注着水里的沈公子和四皇子，也有留一只耳朵关注其他几位皇子的。

    程用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很成功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这家伙可是有挑拨皇子感情之嫌。

    此时听到他是皇上特别关注的一名学子，眼神又都有些不一样。

    直隶考区的结果昨天才出来，德祐帝自得知程用中了县案首就惦记着这件事，昨天上午便询问国子监直隶报上来的生员名单，见果真有程用，且还是小三元，比看见自家孩子高中了更欣喜。

    当即便让人通知郑学政，翌日端午来瀛台觐见，特地说明让他带着小三元来。

    程用辰时过半到了瀛台，先跟着郑学政去拜见了皇帝，过来之前又去女眷的彩棚那边跟舅母说了两句话。

    舅母带着霍家那个小女孩在彩棚下，位次也比较高，距离皇后位置很近，便不好多说闲话。

    舅母跟他说景煦和叶家的一个侄儿都在这边看龙舟，让他过来找他们。

    舅母还说那个叶家侄儿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让他照顾一下。

    于是程用美滋滋地就过来了，他也没怎么出席过这种场合，只围场那一次，舅母一定是觉得他够稳重才让他照顾舅母的叶家侄儿。

    程用从曲曲折折的水上长廊上走过来，先看见了景煦，然后才看见扛着景煦的那个少年，比他还大两岁的样子，但看着就是一副憨厚模样。

    刚要打招呼，就眼睁睁看见景煦扭着身子的和舅母的侄儿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舅母的侄儿一抬手把人群中只能看见一个脑袋顶的景煦提了上来，让他坐在脖子上。

    几乎景煦回身的同一时刻，跟着旁边四皇子站在一起的一个十八九岁年轻人因为忽然飞到空中一只鹞子的低飞失了方寸，朝前扑去。

    程用看得很清楚，要是景煦晚一刻被那个少年捞起来架在脖子上，被撞得翻过栏杆落水的就是他了。

    至于四皇子为什么会掉下去，程用就不得不得冷笑一声了。

    在那两人几乎同时落下水的时候，四皇子嘴里喊了声“表哥”。

    那个没站好撞向景煦的人是四皇子的表哥啊，四皇子看见表哥撞空收势不住落水，岂有不拉的理？

    下意识就伸手去拽他的表哥，力道不够，自然被带了下去。

    这应该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最佳写照，谁知这两个人，竟然还在那里感叹说人家倒霉呢。

    景煦开心地见过程用，低头对架着他的叶文说：“这是程用，你姑父家的外甥。小用哥，他是文子哥。”

    叶文听奶奶说过这人，笑道：“小用，我是叶文。”

    程用微笑：“舅母跟我说过了，这里乱，你们都跟着我。”

    叶文匆忙地点点头，景煦这才想起自己四哥，“小用哥，你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们快点出来啊。”

    夏天的水不凉，但是景煦看到他四哥已经喝了好几口水了，很心疼，至于小用哥说如果不是他站起来倒霉的就是他，小家伙一时没放在心上。

    程用摇了摇头，走到栏杆边朝水里看了眼，这时跳下水去的人又多了十几个，想着捞功劳的人太多了。

    如果是煮饺子，这一片的饺子已经沸腾了。

    “都别乱扑腾，前面那个紫衣服的，我瞧着你会泅水，其他人都尽量救助身边不会游的人，四皇子就在他附近，让紫衣服救四皇子。”

    程用都没脾气了，不知道那些不会游地扑腾下去干什么。

    想要突出表现一下，也不是这么突出的。

    这边的观景位和德祐帝的主观景位、皇后等女眷彩棚有一段距离，四皇子和他表哥先后落水的时候，在叶明这个位置只看见那边的一群人忽然就聚集到了一起处。

    龙舟上的擂鼓声咚咚响着，根本没听见那里的声音。

    见有异动，便只是奇怪地看了眼。

    沈贵妃坐在皇宫一众妃位的最末端，倒是忽然站身来提醒道：“皇后娘娘，孩子们那边是不是有人落水了？”

    叶明看了她一眼，这个沈贵妃从刚才在坤宁宫见到时就是沉默寡言的样子，现在怎么这么积极了？

    她便又朝那边看了一眼，难道是母子连心，落水的是四皇子？

    不过皇子身边跟着那么多人，栏杆也不算低，怎么可能让一个皇子落了水？

    皇后刚才也朝忽然聚集到一处的年轻人处看了眼，闻言唰一下站起身，叫自己身边的嬷嬷带人去查看。

    这时，皇帝那边也派了一位大臣带着侍卫赶过去。

    可以确定那边是有人落水了，几位有子的贵妃都起身，焦急地看着左前方那个方向。

    更别说命妇们了，能坐在这里，谁家子弟不是能够近身跟从皇子的？

    此刻一怕是自己儿子没看好皇子，二怕落水的是自己儿子。

    众人都站了起来，恨不能踩在椅子上看清楚那边人群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明并没有乱动，只看好跟着她在这边的粟姐儿，昨天跟槐花姐说话便知道文子会水，小用刚才也过去了，她用不着担心。

    因没有站起涌到彩棚边上，她反而能更清楚地观察到其他人的反应。

    沈贵妃刚开始是不算着急的，这会儿不知看到了什么，面色急变，差点都走出彩棚拉着经过的太监问了。

    叶明收回眼神，才发现在这乱糟糟的环境中竟然还有人在打量她。

    视线碰到一起，叶明朝那个坐在皇后左下首第一个位置的张皇贵妃点了点头。

    张皇贵妃一身素淡的白衣，脸上不施脂粉，但并不掩眉眼间的姝色，可惜周身冷若冰霜，让人并不敢随意跟她打招呼。

    这样的人很有受宠的资本，那份冷淡睥睨，也恰好显出她的确受宠，有资格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进宫之前，叶明才知道宫里几位贵妃的情况，是霍雍提前一天给她科普的，免得她进宫后两眼一抹黑。

    不过霍雍跟她说了，认不出来后妃也没什么，她这个一品诰命只归皇后管。

    叶明到坤宁宫之后，朝皇后行礼后，因着一品诰命，她和当时在场的其他几位贵妃是相互行礼的，跟霍雍说的一般，并不需要她讨好这些妃子。

    张皇贵妃是众人准备移步瀛台的时候出现的，人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走到坤宁宫主殿，对皇后都不甚尊重，话不多，三句必带刺。

    皇后很温和地待张皇贵妃，对她话里的刺只一笑置之。

    叶明看得出来，张皇贵妃是真的对皇后有不满，而皇后也是真的不在意这个皇贵妃的不尊重。

    不过看看一屋子的贵妃，对皇帝大方批发妃位的行为也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以前偶尔也听景煦说过他皇帝皇后父母的相处日常，叶明只觉得他父母就是一对很常见的相互有尊重又有点相濡以沫感情的皇家夫妻。

    皇帝不糊涂，不干涉皇后的内政。

    张皇贵妃看似特殊，也不过是比其他宫妃多了一些情分。

    德祐帝不是那种会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人，所以多一些情分的张皇贵妃也不过是多一份特殊罢了。

    没想到这人竟然很是注意她，叶明有些奇怪。

    张皇贵妃忽然出声：“旁人都对外面的情况担忧不已，唯恐自家的孩子落水淹死了，霍夫人倒是稳得住。”

    叶明皱眉，这人说话欠欠的。

    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后说道：“张氏，慎言。”

    张皇贵妃笑了声，拿帕子掩着嘴，“皇后娘娘见谅，不过说了一句死嘛，难道还有谁能够长生不死的？既然人人都要死，妾身说一句死又怎么了。再说这里的水深，落下去淹死又是什么需要避讳不言的？”

    命妇之中，皱眉露出厌恶神色的不少。

    张皇贵妃侧身靠在椅背上，肆无忌惮地端详了叶明一眼，噗嗤笑道：“霍夫人长得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能让霍阁老宠妾灭妻扶正，想来就是因为这份沉稳气度。”

    叶明抬眼回视。

    皇后已然带了恼色，斥道：“张氏，你逾矩了。”

    皇后说这个话，一点都不差的，看身份她是皇贵妃，但按规矩她也不过一个皇家妾室。

    霍雍的夫人，连皇后都礼待有加，哪有她一个妾挑出来撕阁老夫人脸皮的份儿。

    这要是换个气性大的，只怕会觉得颜面无光再也不出席皇家宴席了。

    张皇贵妃笑道：“皇后娘娘见谅，妾身就喜欢说些实话，如果让霍夫人不开心了，本宫给你道个歉。不过说实话，你能不能跟本宫说说，怎么做到的身份僭越？”见叶明没反应，更是肆无忌惮：“难道凭你给霍阁老生了个儿子，说到儿子，别人都担心自家孩子掉下去淹死了，你不怕？哦，我忘了，你生的儿子还是个奶娃娃呢。”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再说自家小铜蛋得罪谁了，她一口一个死不死的，恶心谁呢。

    叶明犹豫一秒都是对这位皇贵妃的不尊重，“我家阁老经常说我聪明，大概是因为我有脑子，才能够做到大部分的小妾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皇后嘴角抽搐，命妇们暗暗惊诧。

    叶明：“再说死不死的，皇贵妃娘娘说得很对，人谁没有一死呢，但我们都忌讳说这个字，可能是我们有孩子，而皇贵妃娘娘长久地不做母亲，连这一点柔软慈心都没有了吧。”

    彩棚内一瞬间安静无比。

    叶明看着张皇贵妃因为这几句话抖如筛糠的模样，一点愧疚都没有。

    要不是顾忌着这个张氏的孩子也是德祐帝的孩子，她还能说得更过分，不把她气倒在这里算她不是穿越人。

    皇后都没来得及让人强硬把张氏送回宫，就听见叶明这么怼了回去，这么些年了宫里没人跟张氏一般见识，没想到能听到这么爽的话。

    皇后表示，很畅快。

    张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其实距离晕过去也没有多远了，一个丫鬟出身的诰命竟然敢跟她硬碰硬，敢如此揭她的伤疤！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辱骂本宫，诅咒本宫的孩子。”

    针戳到自己的身上知道痛了，你那儿子都死了，提一句犹被当作诅咒，我就该忍着你听你一口一个淹死再一口一个我儿子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