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是夏氏发动的第二天半晌午了。

    屋里的人早已没了第一天的力气，叫都叫不出来了。

    夏氏这一胎是双胎，再加上生产前摔了一跤，生的可谓是无比艰难，除了产婆还能稳得住，连生过几胎的廖氏都慌了。

    更别说夏氏，她已经在和霍丛谨诀别。

    霍丛谨和她是新婚夫妻，感情好得很，听她说以后不能陪在他和孩子身边等话，眼泪哗哗往外冒。

    外面，霍阙跟廖氏商量，“保大的，让产婆早点决断吧。”

    夏家的千金嫁过来才一年就一尸三命，即使众人老把生孩子是半只脚踏在鬼门关这句话挂在嘴上，霍家也不能就这么让夏氏没了。

    首先霍家人做不出为了一个孩子不要孩子娘的命这种事，其次就是要考虑怎么跟夏氏的娘家交待。

    廖氏虽然不舍得孙子，但有了孙子没了儿媳妇这种结果也不是她想要的，此时才算有点理解婆婆以前为什么总想让二郎有个后嗣。

    谨哥儿房里有个夏氏，她大概是不用怎么管的，若是夏氏没了却留下两个孩子，大概率她是要操心操到当太婆婆的时候。

    于是这边两口子没有异议地合计完了，又派人去请示顾夫人、老夫人。

    人出门没多久就回来了，是顾夫人带着人回来的。

    顾夫人朝大儿子两口子点点头：“早该如此了，我隔了一辈，不好直接插手，你们做好了决定，那就叫出来秦嬷嬷商量一下。”

    叶明在旁，全程没发表什么意见，但霍家这样的底色，却是让她更放心跟这些人相处了。

    秦嬷嬷出来后跟一家人说了说情况，面上还是有些遗憾的，“两个孩子，总要损伤一个。”

    顾夫人脸色都没有波动，只问秦嬷嬷：“能不能看出来夏氏摔倒的时候伤到哪个胎儿？若有把握，就舍那一个，但，也尽量保全，无论孩子下来后身上有什么问题，我们家都养得起。”

    秦嬷嬷严肃地点点头，“老夫人，你的意思我明白。”

    廖氏擦着眼泪，又忍不住交待：“尽量让两个孩子都好好的。”

    他们请太医看过脉，说是龙凤胎呢，多好的意头啊。

    廖氏本来连自己男人屋里有别人都不在意，现在却是忍不住暗骂起来。

    “老身尽量。”秦嬷嬷施了一礼，转身快步去了产房。

    廖氏看着产房的方向，眼泪不停往下流。

    此时在产房陪着夏氏说话的霍丛谨被赶了出来，眼眶红肿地守在门口，对里面的夏氏说：“馨娘，你一定要好好的，孩子咱们还能有的。”

    叶明这时才知道夏氏叫什么名字，看了眼霍丛谨担心的样子，仍旧觉得这大侄子跟他二叔比起来太拿不出手了。

    屋子里传出来夏氏的声音，她在拒绝，她不想放弃最后一点好好生下孩子的希望。

    秦嬷嬷叹了一声，劝她：“小大奶奶，您咬住棍子忍一忍吧，虽然还不到最后时刻，却也拖不了太久。时间长了，孩子憋死都有的。”

    最终，夏氏没再说话。

    叶明和众人在外面等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屋子里传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先出来的是哥哥，后出来的是妹妹。

    秦嬷嬷抱着洗好的孩子，面对主家时也很是惭愧，“小公子的脚本来因他母亲跌那一跤歪了，如今怕是这双腿都不能好好的。”

    廖氏一下子朝后瘫软过去，被一众心腹婆子七手八脚地扶住，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我可怜的孙儿。”

    顾夫人还是那副稳定的态度，问秦嬷嬷：“除了双腿，可还有什么不好的？”

    “一切都好，没什么大问题。”

    顾夫人点头：“这就好……”

    话犹未落，一个在产房帮忙的婆子慌张地跑出来，“出血了，小大奶奶出血了。”

    产后出血是最危险的，叶明闻言都绷紧了神经。

    秦嬷嬷赶紧把孩子交给一旁的大老爷霍阙，转身又进了产房。

    霍丛谨手忙脚乱地去喊那些在生产过程中就相继请来的太医，赵太医是别霍家请来的太医之一，因为跟着陈太医从霍家二房赚过不少钱，此时非常尽心。

    在其他两位太医不敢下药的时候，用了一个兵行险招的方子，才算是及时止住了血。

    兵荒马乱的一阵过去，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因为太医、药各各齐全，夏氏保住了性命。

    叶明却觉得这一场怕是能成为夏氏一辈子的阴影，这辈子再也不敢生孩子了，听说人救了回来，她便跟着顾夫人进去看了看产妇。

    没想到夏氏竟然还醒着，只一张脸白得过分。

    瞧见她们，她还想挣扎着侧身，被顾夫人按了下去。

    “好孩子，躺着吧。”

    只几个字，夏氏的眼睛就红了，“祖母，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们家大爷。”

    叶明：……

    夏氏在她印象里一直都是个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糊涂想法？

    “你能好好的，就没有对不起谁。”叶明出声劝了一句。

    顾夫人：二郎家的是够聪明，只是在人情关系上太容易较真。

    夏氏这么说，更多的是以退为进。

    毕竟孩子早产，是她身边的人闹出来的，前头还有于家闺女的一条命呢，本来好好的龙凤胎如今也有了大缺陷，她心里是害怕了。

    顾夫人便看了叶明一眼，对夏氏说：“你别多想，好好养身体，昨天家里就派人通知了你娘家的人，这几天他们也就到了，你得养好了，莫让你母看见心疼。”

    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滑下去，夏氏点了点头，“祖母，我知道了。”

    叶明作为二婶，也交代了几句，把自己坐月子时吃着好的燕窝、庄子上的家养老母鸡等给夏氏留下一大堆，这才和顾夫人一起出去。

    到了外面，顾夫人便说她：“你是个聪明的，可也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要知道什么话可以当真什么话只听听便罢。”

    叶明刚才就察觉顾夫人看她那一眼了，此时听她仔细提点，心里软软的，扶着顾夫人的手臂：“没想到母亲会因为我是二爷的妻子就这么疼我，能嫁给二爷，有了您这样的母亲疼我，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廖氏送完太医，听到叶氏又这么奉承婆婆，就是一阵头皮发麻。

    叶氏是怎么做到整天这么真心实意的。

    再看婆婆，虽然板着一张脸，却没不让二郎家的搀扶她，可见婆婆是吃这一套的。

    顾夫人说叶明呢：“各项事多着呢，你慢慢学就是。”

    叶明点头：“等小铜蛋再大一点，我常带他来找您玩。”

    廖氏就：……

    顾夫人看向廖氏：“太医怎么说？”

    廖氏一瞬间愁眉苦脸上来，“孩子的腿只怕很难治，大爷说稍后请太医院院正来瞧瞧。听说南边也有擅长治腿的，刚遣了管事亲自去请人。”

    顾夫人说：“我记得西北也有个远近闻名的神医，叫周管事去把人请来。”

    正说着，林老夫人那边的桂嬷嬷带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过来，这是林家那边经常用的大夫，在儿科上很有名，林老夫人知道夏氏生子的情况就让人去请来了。

    当下，众人又陪着大夫去看孩子。

    小小一团的孩子刚吃过奶，正一无所知地躺在包被里睡着。

    奶娘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孩子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想到他以后渐渐长大，发现自己的双腿无法走路会有多痛苦，便让周围的一众长辈无端揪心。

    大夫先是给把了脉，把脉的时候在那边陪着夏氏的霍丛谨才赶来。

    这一个脉直把了一刻钟，老大夫叹口气，示意奶娘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小包被，在孩子的脚心挠了挠，又敲了敲两侧的胯骨。

    老大夫说道：“老夫医术浅薄……”后面说了一堆专业术语，大致意思就是胎里受损，影响了筋脉气血，以他的医术是无力的。

    不知什么时候从夏氏那边过来的霍丛谨上前，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那孩子在他怀里哼唧一阵便又安睡了下来。

    不知怎么，霍丛谨就觉得心里一阵发酸，等人送了那老大夫出去，他便安慰父母：“这是早有预料的结果，即使他的腿一辈子这样，我们家也能锦衣玉食养他一辈子。”

    廖氏还能说什么，儿子都这样了，她也只能强颜欢笑地安慰儿子，“正是如此。”

    叶明又去看了看女宝，才向廖氏告辞。

    廖氏这次特别通情达理，跟她说：“这两天你都跟着熬，你家里还有个小铜蛋，回去好好歇两天。”

    叶明：好的。

    “大嫂也不要忧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廖氏脸上的笑容仍旧是很勉强，叶明知道伤口刚出来的时候都会流血、疼，这种事真只有等着慢慢好了，结痂了才可以。

    所以多余的也就不说了，止住廖氏相送的脚步。

    刚出绿存堂，就见霍雍和景煦自前面的小路走来，霍阙在前面带路，说着什么。

    应该是说长孙的情况，因为走近后，叶明听见霍雍说：“待会儿把我的帖子送过去，多请几个太医来瞧瞧，孩子年纪小，骨血未壮，总比长大了好治。”

    霍阙点头，“大家都是这么说。”

    景煦懂事地跟廖氏点了点头，这才跑到叶明身边，表示：我也来接叶夫人回家。

    霍雍跟大哥大嫂点点头，便带着叶明回去了。

    廖氏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暗暗希望女儿跟女婿也能过得这么知心知意。

    霍沅是四月二十六出嫁的，当时家族亲戚皆来送亲，叶明还是带着槐花姐一起来的，感觉在霍家亲族之中人缘越来越好。

    连曾经看槐花姐总是翻白眼的小廖氏，都堆满了笑容。

    当日小廖氏跟槐花姐还处得很是不错呢，吃饭、更衣都要一处，叶明让李嬷嬷盯着，最后也发生什么小廖氏陷害槐花姐的事。

    到家了，槐花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镯子，拿给叶明看，是一个足足有八两重的錾刻牡丹纹的大金镯子。

    原来是小廖氏趁所有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送给槐花姐的。

    叶明当时就小人之心了，李嬷嬷她们说小廖氏是一个寡妇，守寡两三年了，对钱财是极为看重的，怎么舍得送槐花姐一个大金镯子呢。

    于是叶明细细问了槐花姐，得知小廖氏送金镯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见，便防小廖氏反口说是槐花姐偷拿她的镯子。

    没想到的是，霍沅亲事过后她等一天、两天、三天，都等到霍沅和新婿回门，也没见大嫂和她妹妹发难，才不得不承认到是自己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廖氏看着二房两口子带着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自来熟小孩儿离开，感慨地希望自己女儿能过得和二弟妹一个样的时候，也想起不久前她妹妹干出的金镯子栽赃事件。

    叶氏现在可是一品诰命，说她的堂姐偷金镯子那不是瞎子投环想死都摸不着门吗？

    更别提叶氏的堂姐打人都不眨眼。

    因此在女儿出嫁那天，廖氏紧急按下了妹妹说槐花偷她金镯子那些话，事后又肉疼地给她补了一个金项圈，这事儿才没有传到叶氏和她堂姐耳朵里一丝风声。

    现在，叶氏对自家的事如此尽心，更加让廖氏确定当日的事情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