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给《第七码头》的开发资金是两千万元。

    不是口头意向。

    邮件里有资金节点、采购流程和项目负责人。首期三百万元用于剧本开发、勘景和主创测试，后续款项与平台评估挂钩。对一个没有保底、预算缺口明显的小项目而言，这笔钱足以把“可能拍”推进到真正筹备。

    附加条件不在采购合同正文。

    它写在一份名为《项目整合传播建议》的附件里。

    第一项，男女主关系从职业合作调整为“互相救赎”；第二项，林知夏优先洽谈女调查员；第三项，沈砚与林知夏每月完成不少于两次同框曝光；第四项，两人不得在项目播出前公开否认恋爱可能。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传播建议将作为平台后续评级的重要参考。

    不是强制。

    拒绝也不会被写成违约。

    它只会影响项目拿到多少钱、什么排期、多少首页资源。

    这比直接写进合同更难处理。平台完全可以说内容评级本就包含市场潜力，艺人也可以拒绝任何宣传建议。可当资金与“不许否认恋爱”绑在同一封邮件里，自愿就只剩下字面意义。

    顾延看完方案，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他先问：“不做这部分，钱还剩多少？”

    平台项目经理回答，基础开发额度最多四百万元，是否进入正式采购要看新一轮评估。

    两千万和四百万。

    差额足以决定港区外景、演员档期和剧组保险。

    顾延沉默了很久。

    他写《第七码头》三年，见过太多项目在开发阶段死掉。增加一条情感线并非不能讨论，林知夏也确实适合女调查员。只要不拍虚假亲密、不造谣恋爱，他认为宣传可以有设计。

    “关系观察直播具体做什么？”他问。

    平台播放了一段样片。

    两名艺人坐在布景公寓里看对方旧采访，主持人不断追问“最心疼对方的时刻”。镜头会捕捉停顿、对视和下意识动作，再由剪辑配上心跳音效。直播结束后，合作账号分别发布“他懂她没说出口的话”和“眼神藏不住”的短视频。

    方案备注写明：不要求艺人承认恋爱，只需维持开放解释空间。

    “如果我们明确说是朋友和合作伙伴呢？”江知微问。

    项目经理说：“那节目就失去核心看点。”

    “所以不得否认不是建议，是产品前提。”

    对方没有反驳，只强调平台不会要求说假话。

    它要求的是不说真话。

    宣传负责人又补充，很多艺人关系本来就没有明确边界，平台只是给观众想象空间。江知微让他把“想象空间”翻译成执行动作：哪些问题必须回避，哪些镜头必须同框，标题由谁确认，艺人明确澄清后是否还能继续投放暧昧剪辑。

    对方回答了前两项，却始终不肯写最后一项。

    只要规则不落到具体动作，它就永远可以在出事后被解释成剪辑理解，在取得热度时又算作项目宣传成果。

    林知夏通过视频接入会议。

    她没有先谈CP，而是翻女调查员的人物小传。新版本给她增加了童年创伤、前任背叛和对男主逐渐产生依赖，却仍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必须在那一周查清货物流向。

    原来功能化的问题没有解决。

    只是给功能贴了一层爱情。

    “我不接这个版本。”她说。

    平台经理提醒，角色仍可修改，今天只是讨论传播可能。

    “那先把人写出来，再谈她爱谁。”

    沈砚没有借她的话宣布两人共同抵制。他只问平台，若取消关系直播与不得否认条款，是否仍愿意按内容项目评估。

    “可以，但市场评分会下降。”

    “下降多少？”

    “算法模型综合判断，没有固定分值。”

    “谁录入？”

    “内容、招商、宣推共同评估。”

    “能看评估项吗？”

    “属于内部采购模型。”

    规则再次躲进了一个不能查看的分数里。

    表面上没有人强迫沈砚和林知夏。可项目少掉的一千六百万、失去的排期和推荐位，最终都会被解释成作品不具备市场价值，而不是他们拒绝出售关系。

    江知微提出将两份文件拆开。

    内容采购只评剧本、制作和受众；艺人关系节目单独立项，双方可以接受或拒绝；不得以未参加节目直接降低项目内容分。平台如果认为演员组合确实影响商业回收，可以公开列为市场风险，而不是用不可见模型制造唯一答案。

    项目经理表示需要上报。

    当晚，平台没有回复。

    一张只有半页的合作备忘录却流到营销号手里。被截取的部分写着：“沈砚、林知夏原则同意以项目角色关系参与联合传播。”

    完整句子后半段是：“具体形式须基于真实项目内容，不制造或暗示现实恋爱关系。”

    后半段被裁掉了。

    热搜迅速升到第一。

    词条是“沈砚林知夏默认官宣”。

    平台公关建议双方暂时不要回应，称热度有利于《第七码头》评级。项目甚至还没有立项，预约人数却在两小时内突破百万。

    招商部门随即发来两份意向。一家饮料品牌愿意追加冠名，条件是双人海报保留；另一家视频会员提出预售联名权益。钱还没有到账，却已经开始证明沉默多么“正确”。

    财务把两份意向标成未确认收入，没有放进预算。顾延若因为它们改人物线，最后品牌撤回，剧本承担的变化不会跟着撤回。

    顾延看着数字，手指一直停在剧本封面上。

    只要沉默一晚，项目或许就活了。

    林知夏把完整备忘录发到工作群。

    她没有问沈砚要不要澄清。

    她只说：“合同是谁裁的，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