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虎望着自己的兄长,眼里有高兴。
也有说不出的酸涩。
大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活着了。
不但活着,还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
从洪武草,到今日带回的玉米番薯,再到那一船一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种子。
哪一样不是能写进史书的大功?
太子亲迎。
百官列班。
百姓夹道。
这等荣耀,刘家祖坟冒十回青烟都未必换得来。
可今日,他不是来替大哥贺喜的。
袖中那道密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从他站到龙江港开始,便一直烫着他的手腕。
——船队靠岸,礼毕之后,拿下刘大虎。
不入刑部。
不下诏狱。
先行软禁,等候圣裁。
刘二虎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陛下为何偏偏要让自己来办这件事。
内卫难道没人了?
还是说,陛下连他们兄弟也开始防了?
他们兄弟两个,一个替老朱家出生入死,一个九死一生的替大明寻找产粮。
难道到了头来,仍逃不过一句帝王猜忌?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刘二虎便在心里狠狠掐灭。
不能想。
也不该想。
做臣子的,最忌讳替皇帝猜心。
他只奉命办差。
哪怕要拿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
郊迎的礼节一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等礼部官员开始安排船员登记、货物封存,朱标也准备让刘大虎先去更衣歇息时,刘二虎终于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后,十余名内卫同时跟上。
让码头上原本渐渐松快的气氛,顿时又紧了一层。
刘大虎看见弟弟,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猛地绽开笑意。
“二虎!你小子杵在那里半天了,怎么连声哥都不知道叫?过来,让我看看这些年你是胖了还是——”
刘二虎却没有迎上去。
甚至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到朱标面前,单膝跪地。
“太子殿下,臣奉陛下密旨办差,有一桩不能再拖的公务,需先向殿下禀明。”
朱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差事?”
刘二虎沉默一息,还是将那道密旨双手奉上。
朱标接过。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软禁刘大虎?”
他猛地抬头。
“就在今日?”
刘二虎低下头,将那一抹泛红的眼角藏进阴影里,再开口时明显迟疑了一瞬。
“臣也觉得今日动手太伤人心,可旨意如此,臣不敢违抗。”
朱标握着密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方才满朝文武还在这里迎他,数万百姓也都亲眼看着朝廷如何待这个有功之人。”
“礼乐才停,你们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拿下。”
“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朝廷?以后那些肯替大明豁出命去的人,又该怎么想?”
朱标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怒意。
甚至连眉眼都没有明显变化。
可刘二虎太清楚这位太子的性子,越是到了真正动怒的时候,反倒越少有疾言厉色。
他心头不由得往下一沉。
“殿下,此事并非陛下无端起意。”
“是华克勤法师进宫后,说近日京中水鬼索命、旧孽归来,皆与家兄有关,又说若旧债不消,恐怕祸及皇室子孙。陛下因此震怒,才命臣先把家兄看住,等候圣裁。”
话未说完。
刘二虎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太子殿下笑了。
很轻的一下。
可那笑意半点没有落进眼底。
朱标缓缓把密旨折好,重新递给他。
那一瞬,刘二虎第一次从这位素来温和宽厚的太子眼中,看见了毫不遮掩的杀意。
“华克勤。”
朱标将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声音还是那般平静。
可刘二虎后背却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这些日子,朱标对宫里那群和尚一直不算上心。
父皇愿意听经,便让他听。
愿意烧几炷香,便让他烧。
老人家从胡惟庸案以后睡得不好,好不容易寻到个能说话解闷的人,只要不闹得太过分,朱标懒得为了几件袈裟、几场法会扫父皇的兴致。
说到底,他太了解自家老爷子。
兴头上来时,恨不得把一样东西捧到天上。
可那股劲过去,自然也就淡了。
何况还有自己。
还有老五。
几个和尚而已。
翻不了天。
可现在看来……似乎真有人把东宫的宽容,当成了软弱。
朱标眸光微垂。
老五。
想到这个名字,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小子如今正在休产假。
按母后的懿旨,孩子满月之前,除非八百里急报,谁也不许把他从吴王府里薅出来办差。
既然如此……朱标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刘二虎更加心里发毛的温和。
“二虎。”
刘二虎立刻拱手:“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你过来些……”朱标朝他招了招手。
“父皇的旨意自然不能违,刘大虎也得抓,不过这抓人的地方、时辰,以及他在被你抓住以前先去哪里,却未必写在圣旨上。”
刘二虎一怔。
朱标没有再多解释,只示意他再凑近些。
随后抬手挡住嘴唇,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无人知道太子究竟说了什么。
旁人只看见,刘二虎起初神色愕然,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再然后,那张从方才起便一直沉着的脸,竟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标。
那一瞬间,刘二虎竟有些恍惚。
十年前。
小明王那桩事闹得最凶时,也是这样。
兄长分明半只脚已经踩进了死局。
所有人都以为刘大虎必死无疑。
最后却是太子在中间搭了一座桥,将那条路悄悄引向了五殿下。
再后来,哥哥“死”了。
又活了。
一活就是十年。
如今仿佛一切再次重演。
还是太子。
还是大哥。
甚至……还是吴王殿下。
刘二虎鼻子一酸,竟当场跪了下去。
“臣刘二虎,叩谢太子殿下大恩!”
这一跪来得太突然。
朱标伸手将他扶住,无奈道:“好端端的又跪什么?你哥哥才刚回来,今日龙江港上的膝盖已经够不值钱了。”
刘二虎喉头发紧。
“殿下,臣兄弟二人欠东宫、欠吴王殿下的,这辈子只怕都还不清了。”
“那便别还。”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真要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这天下还有什么情分可讲?”
说完,他抬眼望向宫城方向。
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孤原想着,他们既能让父皇睡个安稳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可如今看来……”
朱标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群秃驴,再没人管管,是真要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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