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学修缮完毕以后，谢承曦心里一直有个想法。

    女学。

    从古至今，都是父权社会。

    这朝代，男子科举入仕，识字启蒙，是理所应当的。

    可女子，除了那些富裕家庭能请先生在家教授学问，寻常百姓，便大多目不识丁。

    文化要传承，文明要发展，识字明理，便是第一步。

    男子仗着比女子懂得多，若懂尊重，是好事。

    可大多男子仗着父权，对女子瞧不起，欺压辱没，不在少数。

    同样的年纪，男孩可以入学堂，女孩则没有这个机会。

    都是正该识字、认数、明白道理的年纪。

    待遇就是如此不公。

    男孩生下来，就可以从学问中找道理。

    可大多女子生下来，将来只能做家务、育儿女，一辈子在后宅争斗过日。

    谢承曦这日回府后，晚饭时一直在想这事，没怎么说话。

    谭嫣看了他半晌，问道：“官人今日怎么了？”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谢承曦放下筷子：“我想在涪州办一所女学。”

    谭嫣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女学？”

    “嗯。”谢承曦点头：“不求能读到多深，起码要先认字，再教算术。

    教她们能看契书、认钱粮、写家书，知道什么是田契，什么叫借据，知道自己嫁出去以后，家里的账要怎么看。”

    谭嫣越听越开心，她的理念便是如此。

    谢承曦继续道：“还要教《孝经》《论语》里那些明白的道理。

    不是让她们和男子争什么，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别人写给她们的，又是什么。”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别人拿一张契书到面前，让她按手印，她连自己答应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不行。”

    谭嫣点头，问道：“你打算招多少人？”

    “第一批，先三十到五十。”

    “先生呢？”

    “先请两位女先生。”

    “女先生怕是不好找。”

    谢承曦笑了笑：“李斯的妻子，周家娘子，便是一位。

    涪州有识字的妇人，更有读过书的士绅夫人。

    只要愿意教，便能教。”

    谭嫣对丈夫的想法十分赞同，心中对他的赞许更添几分。

    她自懂事起，便觉得女子不输男子，可世道往往对女子不公。

    今日听丈夫要为女子谋福祉，心中十分触动。

    “那钱呢？”她明知故问道。

    谢承曦笑了笑：“这是我的想法，自然是我出。”

    谭嫣顿时笑了：“那我也从嫁妆里出一部分。”

    谢承曦对钱其实不在乎，汴京和各地的生意，其实已经获利颇丰，他甚至都只有一个概数而没查细账了。

    但听到妻子赞同他的主意，心里是十分开心的。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这话不假。

    翌日，谢承曦便让人去城东寻了一处三进院。

    原本是一个落魄秀才的旧宅。

    收拾干净后，前面能做课堂，后面则可以住人。

    谢承曦让人打了五十张矮桌，置了黑板，买了纸笔。

    第一批束脩、书本、灯油，也全部由他自己出。

    谢安把单子送来时，谢承曦看了一眼：“记在我的私账。”

    谢安随即说道：“少爷，这女学若是开起来，只怕往后花费不少。”

    “我知道。先让它开起来，若真有用，往后自然有人愿意出钱。”

    谢安点头，自家少爷真是个善人，自己若有女儿，肯定也想女儿识字明理。

    消息传出去后，涪州城里果然议论了起来。

    老百姓都觉得新鲜。

    “知州老爷要办女学？”

    “给女子读书？”

    “读什么？”

    “听说认字、算账，还教写家书。”

    “女子读这些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

    也有人觉得稀奇，“听说不收束脩。”

    “真的？”

    “穷人家的女儿也能去？”

    “那倒是好事啊。”

    女学开门那日，门口只来了二十五个孩子。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

    衣服有好有坏。

    有商人家的女儿，也有小贩家的孩子。

    李斯的妻子，周青，是周夫子的女儿，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讲学，她便是这女学的夫子之一。

    谢承曦办女学的消息传到通判厅时，陆远恒听完，只是冷笑一声。

    “他还真会挑时候，赵御史还在涪州，他前脚整州学，后脚便办女学。

    还是自己出钱，无非是知道赵御史正在查他的政绩，想再添一笔漂亮账。

    兴学本来就是好听的事，州学已经修过了，再来一个女学。

    到时候赵御史考语里指不定会给他来句‘兴学有方’。”

    说到这，他越发觉得谢承曦此人心思深：“堂堂知州，越来越会做文章了。”

    旁边的属官说：“大人，可那女学是谢知州自己出的钱。”

    “那又如何？”

    陆远恒嗤笑道：“自掏腰包才更好看，若是动州衙的钱，反倒容易留下把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吧，这种事情，最容易叫人称赞。

    可称赞归称赞，涪州不是办几所学堂就能治好的。”

    说完，他拿起茶盏，已经懒得再谈论谢承曦这些事了。

    在他看来，谢承曦不过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政绩。

    恰逢御史在州，于是修州学，办女学。

    一笔一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更加漂亮。

    不过陆远恒不知道，谢承曦对女学这事，十分低调。

    御史赵廷璋问起时，谢承曦只是说：“女孩子也该识几个字，将来生活能多些便利。”

    压根没细说女学的事。

    赵廷璋心里有数，自然也没再多问。

    这女学，谢承曦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在他看来，这些钱，是值得花的。

    能帮一个是一个。

    女子自立自强，是一个国家走向文明发展和兴旺繁荣不可或缺的头等大事。

    因为他即将为人父母了，他希望每一个孩子，不分男女，都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识字明理，将来不吃没文化的亏。

    至于家里，庆哥儿和轩哥儿也已经开始学认字了，虽然懂得不多，但也算启蒙了。

    谢承曦打算，日后在府里请位先生，可以教两个孩子启蒙，家里的几个家生子，也可以一块跟着识字，日后能做的事便多了。

    谢家不是高门，但将来有一日，必定是，所以懂识字的家仆，必定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