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涪州，清晨起来，江面上的风已经不像七月那般闷热。

    今年涪州是个丰收年。

    七月低田稻已经陆续收割，到了八月，高田的稻子也开始收成。

    新米上市的第一日，城中便有不少人家蒸了新饭，配上自家腌的菜，先祭田祖，再一家人围坐着吃。

    涪州人称之为‘食新’。

    谢府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眼下，规矩多了一条。

    谭嫣的饭，是要单独做的。

    新米粥、蒸得软烂的鱼肉、炖得酥软鳝段，还有南瓜、扁豆、茄子，时不时添些鸡汤。

    谭嫣的身子，已经七个月了。

    因是双胎，她的肚子已经比寻常孕妇大了一圈。

    坐久了腰酸，站久了腿肿，走几步便容易喘。

    从床榻上起身，也得先扶着旁边的矮几缓一会儿。

    偏偏肚子里的孩子十分有精神。

    一个在左边鼓一下，一个在右边踢一下。

    有时候一整夜不消停。

    谭嫣已经十分无奈。

    这些日子，谢承曦已经很少夜里在书房办公。

    白天能忙完，夜里就不带回家。

    这段日子，谢承曦还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最先做出来的是一个带靠背的宽榻。

    榻面比寻常坐榻宽了许多，后面还垫了一层软垫，两边各有扶手。

    谭嫣第一次坐上去，便有些惊讶。

    她试着往后一靠，腰背果然舒服了不少。

    后来，谢承曦又弄了个矮脚踏，上面铺了软垫，两边略微高起，脚放进去后不用悬空。

    谭嫣如今腿脚容易浮肿，到了晚上最难受。

    有了这个东西，她坐着的时候，便能把脚搭上去。

    再后来，谢承曦找人把床榻都重新改了。

    床沿比原来要稍低一些，旁边又添了一根固定的扶杆。

    夜里起身时，可以先抓扶杆，再慢慢站起来。

    甚至连恭桶都让人重新做了一只。

    就差做个抽水马桶出来了，这个他在规划，是要做出来的。

    做完后，谢承曦还亲自坐过去试了一下。

    谭嫣当场脸都红了：“你试这个做什么？”

    “看看稳不稳啊。”

    “.….”

    而让蒋氏高兴的，是谢承曦后来给谭嫣坐月子的准备。

    让人提前做了宽松的寝衣。

    还让针线房做了许多柔软的布巾，还有两个摇篮。

    两个摇篮并排放在窗边，上头挂着小小的布帐。

    谭嫣和蒋氏母女俩都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能如此细心。

    看着谢承曦把这细枝末节都想到，蒋氏比女儿还高兴。

    真是捡到宝了。

    谢承曦如今散衙，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摸一摸妻子的肚子，有时候两个孩子在动，他就用掌心贴上去，和孩子们互动。

    不过最让谭嫣震惊的，是八月底的一日。

    谢承曦从工房回来，身后跟着几个工匠，抬着一个木箱进了后院。

    谭嫣正在榻上吃梨，见状便问：“这又是做什么？”

    “改茅房。”

    “.……”

    谭嫣没好气说：“不是已经弄了个恭桶了？”

    “我想了许久，你如今身子重，起夜多，还是得改个茅房。”

    他让人把木箱打开，最外面是一间小小的木隔间，中间是一只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制坐器，下面接了粗陶管。

    粗陶管一路往下，通到后面的污水沟。

    旁边则多了一根细一些的进水管，进水管接着高处的一个木水箱。

    水箱底部有一根拉绳。

    拉绳一动，里面的木塞便会被提起来。

    储在高位的水，便顺陶管猛地冲下来。

    哗啦一声，下面的污物便被水流带走。

    谭嫣看得一脸震惊，旁边的阿紫和小桃也看得一愣一愣。

    “姑爷，您这些东西若是传出去，只怕全涪州都说您..”

    谢承曦看着阿紫：“说我什么。”

    阿紫赶紧抿嘴摇头：“不敢说。”

    蒋氏走过来，也看得疑惑：“折腾些什么？”

    谢承曦认真道：“我给嫣儿改了个便室。”

    蒋氏听得一愣：“便室？”

    “嗯。”

    谢承曦又示范了一回：“她如今身子重，夜里起夜不方便，我让工匠把里面改成坐式，又接了水箱。”

    蒋氏越看越觉得新鲜，看着水哗啦一声冲下，笑出了声：“这个好啊！嫣儿用得好，日后咱家都用这个！”

    谢承曦笑着点头。

    夜里谭嫣用了几回，还真用舒服了。

    自从怀孕后，她其实有些不安。

    毕竟女子怀孕的时候，就是丈夫纳妾的时候。

    可谢承曦心里只有她和孩子，不是折腾这就是改造那。

    压根没有要纳妾的心思。

    还知道照顾她的感受，知道她腰疼，做了靠背。

    知道她腿肿，做了脚踏。

    知道她夜里起夜辛苦，便连茅房都改了。

    谭嫣觉得自己选的这个人，是对的。

    而在谢承曦心里，这些所谓的设计，都是为了让妻子孕期舒服一些。

    女子怀孕太苦了，还是双胎。

    他能做的其实不多，所以他想尽办法，能让她少受一点罪，也是值得的。

    蒋氏也来用了两日马桶，便不可能用回原先的恭桶了。

    随后，她让谢承曦给她也弄了一个。

    她以前如厕，便要喊丫鬟进来，提着恭桶伺候。

    冬日嫌冷，夏日嫌味。

    如今倒好，省心舒服，真是伟大发明。

    过了两日，府里来了位官夫人，和蒋氏聊了几句，便提及自己儿媳也怀孕六个月。

    蒋氏立马推荐对方可以用马桶。

    事情就这样彻底传开了。

    不少官家夫人，家中若有老人或者孕妇的，对这个马桶都十分稀罕。

    于是，谢承曦自己设计的这个净房，成了涪州官宦人家之间的热门话题。

    大家也都知道，谢知州爱妻，专门为夫人弄了个净房如厕，天下男人的楷模。

    谢承曦也没藏着掖着，干脆把原理画成了图纸。

    坐具如何做，管道如何接，水箱放多高，绳子怎么牵，下面如何留存水封，污水又该排到哪里。

    他都一一写清楚，还叮嘱，净房与厨房、饮水井彻底隔开，不能随意排放，最好是单独挖坑，或者接入已有的排污沟。

    很快，那些官员的宅邸里陆续开始改造。

    涪州有好几位官夫人怀孕，过去孕妇夜里起夜，惊动不少人。

    如今有了这种坐式净房，对孕后期，肚子沉重，弯腰困难的人，感受最是明显。

    谢承曦的这个设计，收到了不少赞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