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知州赵旭伸,最终还是没把族叔赵廷璋的那番话听进去。
夔州近三年的商税,这一年,大受影响。
尤其是沿江几个商税最重的县,降得最明显。
其中最刺眼的,就是靠近涪州水路的几处。
赵旭伸盯着账上的数字,脸色阴沉。
这些日子,谁都看得出来,赵知州心里十分不爽。
涪州码头扩建后,船只越来越愿意停在那。
以前商船从夔州入川,货物要在夔州卸一部分,交税、换船、补给,再继续往下走。
如今不少船主直接绕开了夔州。
因为涪州把码头修好后,效率极高。
又立了商规。
货物明码标价,仓储有凭,纠纷有处申诉,商人还能参加展会,提前找到货源。
最要命的是,涪州甚至允许外地商人登记经营,还有不少鼓励措施。
从前那些需要找熟人、托关系、递帖子才能办的事,如今都有章程。
商人不是傻子,哪里方便,哪里获利多,自然便往哪去。
于是夔州靠码头吃饭的人,不高兴了。
船户不高兴,牙行不高兴,税吏不高兴。
几家大商户不高兴。
连夔州本地各大士绅,也开始不高兴。
他们原本控制着码头不少买卖。
如今被涪州这么一番操作下来,他们手里的份额自然就少了。
于是所有怨气,最终都落到了赵旭伸身上。
赵旭伸这段日子,阴阳怪气的话没少听。
他其实也知道,这并不能全算在涪州头上。
商路有涨有跌,盐价、米价、船价、江水水势,甚至一场大雨,都可能影响商税。
可他更知道,没有涪州这个变数,夔州不会如此难堪。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涪州的兴盛,是谢承曦短短三年不到,弄起来的。
一个原本并不起眼的下州,如今竟开始抢夔州的商路。
而且谢承曦还越做越顺。
码头修了,商规立了,商展办了,水利兴了,州学也办了,如今还自掏腰包弄了个什么女学。
这些事加起来,政绩非常耀眼。
赵旭伸是越想越心里憋气。
御史赵廷璋虽是他族叔,实则关系并不亲近,派系也算一致。
但这个族叔不给他面子,当着凌永嘉的面,说不要给赵氏一族丢脸。
赵旭伸在书房里走了几圈,越想越气不过。
“我要上奏。”
一旁的幕僚愣住:“大人?赵御史已经..”
“他是他,本官是本官。”
他冷声说道:“他查的是谢承曦的政绩,本官弹劾的是涪州扰乱商路。”
“可上回弹劾这事已经..”
“谁说我只弹劾商路?”
赵旭伸笑道:“你去把谢承曦的履历拿来。尤其是他的姓名、籍贯、科举、授官..”
说到这,他忽然目光一凝:“字?”
幕僚连忙接话:“崔阁老替他取字启渊。”
“启渊?”
赵旭伸忽然笑了起来:“当今太子殿下名讳为何?”
幕僚随即脸色变了:“李渊。”
赵旭伸哈哈大笑:“好,很好,太子名讳,自当敬避。
谢承曦一个外臣,竟以‘渊’字为表字。
虽说只是字..可礼法之事,哪里能说只是一个字?”
幕僚脸色有些古怪,他自然知道这里面有漏洞。
避讳,重在君主正讳。
至于太子是否与陛下同样避讳,其实也不好说。
这种弹劾,说重了是‘大不敬’,说轻了,不过是礼仪不谨。
可赵旭伸不在乎这些,他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够让谢承曦吃瘪的由头。
赵旭伸道:“先写商路,涪州私设商规,改变旧有商税秩序,诱导外商集中涪州,致夔州商税大减。
再写码头,未经充分论证,大兴土木,截留商船,扰乱川东水运旧有秩序。
最后,写谢承曦字启渊。
言其明知东宫太子名讳,却仍以;渊”字为字。
虽未直犯正讳,却有冲撞东宫、轻慢国本之嫌。
幕僚听到这,有些忍不住:“大人,这是不是太牵强了些?”
赵旭伸正在兴头上,抬眼看他:“牵强?
弹劾这种事情,怕的从来不是理由多。
怕的是没有理由。
只要把章子递进京城,自然有下文。
我倒要看看,他谢承曦究竟能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知道这一回,未必能扳倒谢承曦,可他相信,至少能让谢承曦恶心好一阵。
夔州的弹劾奏章送到京城时,汴京已经入秋。
八百两加急,风缄上盖着夔州知州印。
内侍一看,便知道又有大戏上演。
这弹劾的奏章,连夜呈进宫中。
翌日,奏章便到了御前。
永乾帝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前面说的是商路,说涪州码头扩建,商船改道,夔州商税减少。
又说谢承曦所立商规改变旧有水路贸易秩序,使夔州商贾利益受损。
这些虽然未必站得住脚,却还算在地方政务的范围内。
可看到后面,永乾帝眉头一挑:“谢承曦,字启渊。太子名渊。
臣以‘渊’字,恐有冲犯东宫名讳之嫌。”
永乾帝沉默了起来。
去年末,大皇子李渊才被册立为太子。
如今不过大半年,东宫刚定下来,朝堂上下都还在重新调整各自的位置。
这个时候,有人上奏说,一个地方官的表字冲犯太子名讳。
哪怕只是一个‘嫌’字,也足够让人多想几分。
这事自然也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她随即脸色一沉:“这是何意?”
一旁内侍不敢吱声。
“谢承曦取字的时候,太子虽尚未立储,但..”
意思很明显了,就是你谢承曦不应该取这个字。
皇后心里十分不舒服,有人借太子的名义,把这么一件地方纠纷,直接捅到了御前。
这是替太子出气,还是借太子的名义做文章?
她非常不喜欢这种事。
可偏偏太子李渊自己听说后,也有些不悦。
去年他才被立为太子,朝中许多人因为储位重新站队。
有人开始攀附东宫,有人借他名义办事。
这些事情,越来越多。
李渊看得也是越来越多,他自然知道赵旭伸的意思。
牵上东宫名讳四个字,事情便不一样了。
他只觉得这个赵旭伸,还挺会借势。
但一旁的侍读知道,太子已经不高兴了。
谭家收到消息的时候,谭延舟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把抄本看完,许久没说话。
崔老货取字的时候咋不想想,真是个坑货!
长子谭凌赫站在旁边:“父亲,这事..”
谭延舟叹了口气:“麻烦了。”
他当然知道谢承曦的表字不是去年取的,当时太子都没立。
按常理,这根本算不上冲撞。
可朝堂,从来不是只讲理的。
太子去年才立,这个时候,谁敢说一句东宫名讳无关紧要?
谭延舟沉声道:“此事若只在礼部议论,倒还好,最怕是在圣上心里留下一根刺。”
谭凌赫沉默,老三这女婿,怕是要倒霉了。
谭延舟说道:“写信去涪州,让承曦别急着回奏。等礼部议。”
谭凌赫点头:“明白。”
裴家那边同样收到了消息。
裴若飞拿着奏章看了两遍。
岳父王沛坐在旁边,脸色比他还凝重:“这个赵旭伸,是真敢。”
裴若飞担心道:“岳父,礼部那边..”
“礼部一定会查,可查清楚是一回事,东宫的脸面又是一回事。”
王沛继续说:“太子刚立,谁都不愿意让东宫吃亏。”
裴若飞叹了口气:“那六郎..”
王沛无奈道:“先看礼部怎么说,不要急着替他辩。
这种时候,越多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越像是在替他压东宫。
反而不好。”
裴若飞听明白了,这就是如今最麻烦的地方。
谢承曦没错,可他们若替他说得太急,就容易被扣帽子,还是轻视东宫的帽子。
东宫刚立,没人愿意碰这个东西。
曹相听到消息时,先是冷笑:“赵旭伸这个蠢货,就是不甘心,还敢把东宫扯进来,简直胡闹。”
他把奏章抄本往桌上一丢,过了许久,才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不过,这个名讳的弹劾,倒是个好事。
谢承曦此人,地方政绩做得太漂亮,要从政绩上动他,很难。
可太子刚立,国本二字,本就是朝廷最敏感的地方。
只要圣心留了刺,日后便有机会。
蒋阁老那边,听完以后,大笑了起来。
在他看来,这是机会难得。
皇帝这些年越来越喜欢能做事的臣子,谢承曦,恰恰就是这种人。
越能做事,越得圣心。
若一直这样下去,谢承曦将来说不定还真能爬到宰相的位置。
所以如今让陛下心里出现一点隔阂,一点怀疑,一点不舒服。
就够了。
蒋泽听到后,也是同样的看法。
这个昔日同窗若爬得太高,他就得仰望了,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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