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门上的山十二阵线烫得发亮,隔着半步,灼人的热气仍一阵阵扑上李平面门
李平的胸口随之猛地一紧,气海里的灵力朝着门心涌动过去,他向后退了半步,鞋底才刚刚离开那条黄线,后方的窄道里就传出了锁链撞在石壁上的清脆响声
沈逐右手按住铜门,伤口滴下的血正被铜纹吸走
“铜芯给我”李平伸手
“你气海已经被山十二咬住,铜芯一入手,它先抽你”
“你的右臂已经支撑不住了,要是不把铜芯交给我,等追兵一到,谁也承受不住”
沈逐看了他一眼,左手扣住铜芯,向外一寸寸拔暗青灵力刚断,他右臂便从门上滑落,手背擦过铜纹,垂在身侧半边衣袖早被血浸透,血珠正沿着袖口往下坠
李平扯起外袍下摆,叠了两层才裹住铜芯,他捏紧布角,将铜芯一点点送到山十二凹槽,前两者刚一贴近,门上十二条阵线齐齐亮起,转眼又灭掉十一条,只剩一道土黄光贴着铜芯游动
土黄线中浮出两个小字
“借一条命”
秦守山脸色变了
“别把它当逃生门,外梢一旦泄压,母阵借的不是灵力,是最近活人的命火”
任俊将青铜盾斜顶在窄道口,肩膀死死抵住盾背,每承受一次锁链撞击,手臂上的魂印裂口便向上撕开半分,血沿着肘尖滴上石阶
“打开这扇门,要借谁的命?”
秦守山看向李平
“山十二只认李平门一开,先借他的命”
苏挽左手提剑,挡在李平与门之间
“换一条路”
“换不了”沈逐靠在门侧,“铜芯一离阵眼,追兵就到;可门一开,方承留下的旧线也会露出来”
李平隔着衣襟按住甲录
册页在发热
那股热意穿透了衣襟,一下一下地顶着李平的掌心,方承的手里没有甲录,可他进入母阵时所借的却仍然是甲录留下的旧线,既然这条线能够把他送进母阵,那么等到圆门开启的时候,也可能顺着同一道印记反向扣回
“借多少?”
“门开一分,就多借一分,够五个人过去要借多少,没人算得准”
“不求全开,够一人看清门后,我就停”
李平把那枚铜芯按压进了凹槽里面
土黄阵线立刻缠上手腕地气冲进经脉,随后卷走更多灵力,胸口生册也跟着震动,他咬住舌尖,借疼痛稳住双手,只让铜芯转过半圈
圆门裂开一条缝
门缝后并非通道
黑水从门下缓缓铺向深处,水面正在缓慢地翻滚,腥冷的湿气顺着缝隙钻了出来,十二根铜索悬挂在水面上方,分别没入不同方向的黑暗里面;距离门口最近的山十二铜索绷得笔直,铜索末端缠绕着一道枯瘦的人影
任俊盯住那人
“沈逐?”
任俊的目光先落在水里那张脸上,又转向门边的沈逐
这两张脸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可是水中尸身眉骨上留下的旧疤,以及那只塌陷下去的左耳,分明都属于他记忆里的沈逐,视线再往下移动,尸身的胸口只剩下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四肢的关节上钉满了已经发黑的细钉
沈逐的呼吸乱了一拍
“水里那具才是我的旧身,三年前它就死在山十二”
苏挽剑尖转向他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
沈逐抬起左手,五指在铜光下投出影子
“偷来的一具活身”
门缝继续扩大,黑水里的尸身睁开眼睛,它没有看沈逐,只朝李平抬起右手,山十二铜索跟着绷紧,李平气海瞬间空去一成
李平用两只手紧紧扣住裹布,硬是把铜芯朝着反方向拧回,土黄色的阵线勒进了他的腕骨,门缝摩擦着发出刺耳的铜鸣声,一寸一寸地停了下来
“先说旧尸怎么死,再说你这具活身从哪来”
“当年方承强开母阵,我替他守山十二阵力入体,肉身当场就死了;没死透的,是被铜索扣住的魂印”
沈逐扯开领口,锁骨下露出一圈拼接伤痕
“上官玦从盐仓送到这里一批活人,其中有一具躯壳的魂性正好相合,我杀死了负责看守的人,借助移魂炉逃出了那里”
任俊抓住他的衣领
“那具身体原来的人呢?”
“进炉前就没气了”
“有谁能够为你作证?”
“没人”
任俊盯了他片刻,五指才从衣领上一根根松开,随即横臂将人推开,沈逐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撞上铜门,右臂伤口被震得重新迸开,温血霎时漫过手肘
“所以你明明活着,却让我们把你当了三年死人”
“续命司只认尸身,并不认这张脸,我要是活着露面,只会被他们重新抓回这里”
窄道深处传来铁楔断裂声
黑色锁链擦过转角,离他们只剩一段石阶
苏挽甩出火符,符火沿石壁铺开,逼退最前面的链头,却也让她右肩猛地一沉,剑尖落地,血顺着手臂滴下
李平没有出声催促沈逐
“借尸以后呢?你拿什么,换了上官玦的人手?”
“他给我人手和令牌,我替他杀人、查十二外梢这就是交易”
沈逐用左手撑住铜门,指节压得发白,腰背停了两息才重新挺直,右臂仍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断断续续滴落
“我替他押送船只、清算账目,也借用他的令牌进入矿场以及旧仓,西河埠的那份船账,是经过我的挑选才留下的,旧舍的位置也是我透露给你们的”
秦守山冷声问:“你追查甲炉,顺手替上官玦送了多少人进炉?”
“我放走过两批”
“还有没放走的”
沈逐没有作出任何辩解
李平将铜芯又压下一分
水下传来一阵细密的咕嘟声,旧尸仰起头,一串气泡从它张开的嘴里浮上水面,气泡接连破裂,腥冷水汽扑向门缝,一个个湿淋淋的名字随之显在黑水上
许多名字后面都标着“仅印”
水面上的名字随着铜索不断震颤,一笔一画都在缓慢地洇开,它们背后没有可以被带走的身体,也没有办法发出求救的声音;如果铜索断了,墨痕就会先消散,随后就连魂印所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彻底归入黑水
救肉身尚存者,断掉其余铜索,沈逐把这两项并进同一笔账里,却没给水面上的名字留下一笔选择
“你逼我拿两册进来,是想借甲录找出肉身尚存者,再用生册断掉他们的炉印”李平看向他,“救能带走的人,再拆掉其余铜索”
“我选的是先救还能带走的人,至于索上的,再拖下去,两边都救不了”
“那也是你替他们选择的路”
沈逐抹去下巴上的血
“我在索上等过死,那不叫活,只是等别人来抹掉最后一点痕迹”
黑水中的旧尸忽然转头
它的嘴唇不断开合,发出来的却是方承的声音
“沈逐,你还是爱替人选”
铮——
十二根铜索同时绷响,震声沿黑水一层层荡开,甲录在李平怀中急速翻页,生册也顶开裹布;两册隔着衣袍偏向同一处,书脊齐齐指住黑水深处
黑水的深处先是亮起了一点血光,随后沿着阵纹朝四面缓慢爬开,勾勒出了一座倒悬着的血色阵盘
井阵在它下方只占了小小一角,十二条外梢线从阵盘边缘穿入黑暗,一路铺向更远处;每条线的尽头,都悬着成片明灭不定的命火,覆盖江宁各县
方承站在阵盘中央,脚下堆着断开的铜环
“甲录认路,生册认人李师弟,你果然把钥匙送来了”
李平没有继续把门打开
“你要拿谁的命,给谁陪葬?”
方承抬手点向阵盘
城中几处代表世家宅院的命火先亮起来,更多凡人命火也被阵线拖动,朝同一个阵眼汇聚
“他们拿着一郡人的性命炼制长生薪”
“那我就用这一郡命火,送他们一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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