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芯落入槽内的轻微响动还没有散尽,李平怀里所藏的生册已经隔着衣袍猛然撞动了一下
秦伯手中那块暗红木牌随之发亮,牌面的缺角处渗出细密红线,直奔李平怀中
苏挽左手出剑,剑锋抵住秦伯腕骨
“松手”
啪的一声,木牌从秦伯的手指间砸落进了积水里,缺角位置的红线却没有熄灭,反而紧贴住了水面,朝着李平脚下一寸一寸地爬了过去
黑衣人转过身,指尖勾住耳后系带,向下一扯面罩擦过右颊,被他从下颌处整个揭落
火符先照见一截尖瘦的下颌,再往上掠过右颊烧伤与眉骨旧疤,最后停在那双眼上
面容与记忆里的沈逐已有差别,任俊扣住盾缘的五指却一下收紧
“沈逐……”
任俊把青铜盾抵在身前,受伤的手臂刚一绷紧,裂口便重新渗血,沿着腕骨滴进积水
“你竟还活着”
沈逐将面罩丢进水中
“如果这也能算是活着的话”
任俊取出半枚旧木牌,盯着他右手虎口
“丁字院后墙,你埋过什么?”
“两坛酒,一坛被你偷喝了,另一坛让方承灌了水”
“你到底欠了我多少灵石?”
“七块你账上写了九块”
任俊肩膀松了一分,盾牌没有放下
李平也未收起火符
“先把生册的事情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沈逐指向水中木牌
“秦守山做过守炉人,入职须在生册留炉令,用来点名、开炉、催回未归者,人能离职,册里的炉令不会自行消失”
秦伯脸色发青
“陈大人曾经亲手把我的炉令废掉过,这块木牌上面还留有断印”
“断印只能证明木牌废了,生册里的旧印,还在”
沈逐转动铜芯墙上阵眼亮起,水中红线陡然绷直,生册自行顶开李平衣襟,书页发出急响
李平压住书脊
任俊名字的下方浮现出了一个细小的“回”字,苏挽所在的那一页也正在渗出墨迹,裴行名字下面所标注的“城南”定位墨点,也朝着井三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李平胸口灼痛加重,山十二黄线从脚下亮到墙根
“铜芯映出旧权限,木牌只是引子”沈逐看向秦伯,“他只要碰到册页,生册就会认炉令离此处最近的未归者会先被锁住”
苏挽剑锋下压
“这道炉令,眼下要先把谁锁住?”
“先是任俊再过片刻,就是你”
秦伯抬脚踢开木牌
“若我真能点册,方承被困三年,我为何不用?”
“不是你不愿意用,而是生册藏在井三下门,你根本进不去”
沈逐拔出铜芯
阵眼熄灭,水面红线当即散开,任俊名下的“回”字只成了半边,墨迹很快缩回纸缝
木牌尚未碰到册页,任俊与苏挽的墨记已经异动,若真让秦守山触册,锁住的便不只是一行字
查验进行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李平将布绕着生册缠了两圈,压住封皮四角,塞进贴身内袋;甲录则挪到衣襟另一侧,与它彻底隔开
“触册会自动锁人,不代表秦伯一定想这么做”
沈逐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方承更有耐心”
“我只认做过的事”
秦伯的腰刚弯下一半,苏挽的剑锋便贴着他手背削过
嗤的一声,石面多出一道白痕,剑尖停在木牌前不足一指
“暂时先不要碰它”
秦伯缓缓直起腰,腮侧绷出一道硬线,垂下的五指攥紧又松开,片刻后,他还是退到了墙边
咔,咔,咔
机括咬合的声音从通道后方逐节逼近
墙里面响起了密集的摩擦声,数条黑色锁链正在沿着阵槽滑动,过来井三的新主人已经把下层接管了下来,眼下正在把这条阵道封死
沈逐反手摸出两枚铁楔,蹲身对准左右阵缝,先斜插楔尖,再用掌根一枚枚压到底铁锈刮过石槽,挤出两声涩响
“边走边问”
“你又要把我们带去哪?”任俊握紧盾牌
“前往废水仓想要把井三甩开,只能从那里的旧泄压道通行”
秦伯盯着沈逐右臂
“东渠出口的炸痕,是你的手法”
“是我炸的追兵走东渠,半刻就能绕到档房;封死出口,他们只能换井主开路”
“也逼着我们进入这里了”李平接着说道
沈逐没有否认
“甲录和生册都在你手里,我不能让你从原路离开”
任俊脸色沉下去
“你把账送出,诱使我们查旧舍,再亲手把退路彻底堵死,沈逐你还敢说自己不同于方承?”
沈逐摸到侧墙上一块颜色更暗的骨砖,五指扣住砖缝,先往里一推,再向旁横移积灰簌簌落下,砖后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窄道
“他要夺阵,我要拆阵”
“别只说拆阵你准备先舍掉谁?”李平问
沈逐放在骨砖上的手停了下来
“肉身尚存者还有机会救,可铜芯一断,仅余魂印的人必死”
任俊盯住他
“所以三年前,你就替他们选过一次”
“我没有选定谁死,我只选择了还能救下谁”
苏挽右肩的鲜血沿袖口滴进水中
“被你舍掉的那些人,同意了吗?”
沈逐没有回答他,弯腰进入窄道,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去一半
黑色锁链迎面撞在了铁楔上,楔尾猛地向上弹起,石屑从穹顶簌簌地砸落下来,震波沿着湿地一直顶到众人的脚底
窄道是退路,也是沈逐替他们选好的路
李平脚下未动,视线仍压在沈逐背上
“方承想怎么夺阵?”
沈逐把头转了回来
“生册锁未归者,甲录认旧阵眼两册合一,持册人便能越过十二外梢,直令母阵”
“方承被钉在井三,拿不到两册”
“他拿不到两册,所以借你的手拿”
后方的铁楔弯曲起来,第一条锁链从墙缝里探出,卷向任俊的脚踝,任俊横过盾牌砸落下去,手臂魂印上的裂口随之扩大,血顺着盾缘不断往下流淌
李平扯住任俊后领,将人拖进窄道,苏挽最后撤入,左手甩出火符,符火贴上锁链,逼得链头缩回阵槽
秦伯跨过水中木牌,没有再捡
众人侧身挤入窄道,鞋底踩着湿阶一级级下探,肩背不时擦过冰冷石壁
沈逐走出数步后便转回身,把铜芯嵌入身后的石孔,山十二黄线随即暗下去大半,李平气海中的拉扯也随之松了一截
铜芯只稳了两息,沈逐右肩便猛地一沉
沈逐右臂伤口崩开,暗青灵力沿铜芯流入石墙,他用自己的筑基灵力顶住了这一段阵路
“你能撑多久?”苏挽问
“一直撑到井三追赶不上来”
“新井主是谁?”
“一个司氏死士,他们用活人补了方承的位置”
鞋底在湿石上吱地一涩,李平钉在了原地
“那方承呢?”
下方传来沉重水声,窄道尽头显出一扇布满铜纹的圆门,门心刻着十二条分叉阵线,其中一条正泛着土黄光
沈逐按住圆门,侧脸被铜光照亮
“井三换主前,他解开了剩下三环”
“方承没有死掉”
“他已经顺着甲录旧线,进了母阵”沈逐话音刚落,按住圆门的右手便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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