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盯着那片命火,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放屁”
方承站在倒悬阵盘中央,一只手按在阵心,暗红纹路从他掌下爬出,沿井壁一圈圈蔓延,石缝里的水汽被烤成白烟
圆门内外,热得人喉咙冒血味
苏挽剑尖一偏挡住扑来的铜索,她右肩伤口裂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左手却稳
秦守山看了一眼阵盘,脸色沉下去
“这炉子,他要拿整座城来填”
“瞎子才看不出来”李平把甲录和生册从怀里扯出来,“拿了人家的卖身契,今天就得给他们销户”
方承听见了
阵盘上血光压下来,他的声音穿过旧尸的喉咙,又从黑水深处回响
“我疯了?这井底三年,每一夜他们都在我耳边嚎,不把这炉子砸了,谁也别想干净!”
李平嘴角沾着血,笑了一下
“算得真准,那你算没算过,你今天连这井口都爬不出去?”
“我三年前就死在这了”
“死了还这么能折腾,活着的时候,你得多招人嫌?”
话音落下,李平双手结印
甲录先飞起,纸页翻得哗哗作响,生册紧跟着浮空,册中人名一行行亮起,又一行行暗下两册悬在李平身前,文字一个往左转,一个往右走,互相撕扯,却没有散
铜索骤然绷直
井壁上传来十二声闷响
山十二的节点,一个接一个被锁住
李平胸口一沉,气海里的地元灵力被阵线猛吸了一口,他膝盖差点砸到地上,硬是用脚跟抵住门槛
苏挽侧身上前,剑身压住他肩头,帮他稳了一下
“手抖了”
“死不了”李平吐出一口血沫,“账还没算完,我哪能先走”
方承掌下的母阵核心亮得刺眼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红阵核,嵌在阵盘正中,周围缠着细密铜线城南、城北、码头、旧舍、盐仓,还有更远的县村,全挂在铜线尽头
凡人的命火最细,数量最多
方承也看着那些火
“这井底下填了多少人,你数过吗?外头那些活口,今晚又有多少要进炉子?”
“所以你拿无辜人的命,去填你自己的坑?”
“欠了债的,一个也别想跑”
“少往脸上贴金”李平印诀一变,两册文字猛地倒卷,“你杀的是挑粪的、卖饼的、扛包的世家那帮王八蛋有阵法护身,等他们死,这城里的凡人早就绝户了!”
方承没有回话
阵盘往下一沉,十二根铜索齐齐压向李平
苏挽一剑斩出,火符贴着剑锋炸开,逼开两根秦守山抬臂,袖中炉令坠地,青铜小印砸进石缝,硬生生卡住第三根
任俊在窄道那头骂了一声
“李平!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刚传来,又被水声吞掉锁链撞盾,青铜盾面凹进去一块
李平没答
他盯着阵盘外沿
甲录认路
生册认人
方承拿它们当钥匙,他就反过来拿钥匙锁门
两册文字越转越快,黑水底下浮出十二个暗点,每个都接着外梢线
李平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两册中间
“山十二,借九归一”
他声音哑得厉害
“归你娘”
血落下去,两册中间立刻裂开一道土黄色细光,细光扎进黑水,沿十二暗点绕了一圈,猛地收紧
阵盘一震
方承按着阵核的手指陷进铜线里,血从指缝渗出来他看向李平,眼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怒意
“李平,这炉子你压不住”
“谁告诉你,这儿只有我一个人的?”
李平抬眼看向侧面
黑水里,一具旧尸扑了出来
那张脸已经泡得看不出本来模样,眉骨处却有一道旧疤旧尸背后,沈逐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右臂拖着,左手抓着铜芯
秦守山瞳孔一缩
“沈逐!”
沈逐没看他,铜芯狠狠插进外梢线交错处
咔
细密铜线从插口处炸开,阵盘边缘塌了一角
沈逐嘴里全是血,声音却清楚
“旧尸带路,走!”
水下的旧尸同时抓住母阵核心下方的铜环一个、两个、十几个那些被铜索扣了三年的旧魂,拖着腐烂肉身,硬把阵核往黑水深处拽
方承脸色变了
“师弟”
“师兄”沈逐扯了一下嘴角,“这脏水,咱们该喝够了”
旧尸群猛地往下一沉
母阵核心离开阵心半寸
半寸就够了
李平两册之间的文字轰然倒灌,山十二节点同时暗下去,井壁上的命火纹路断成一截一截,暗红色沿石缝退散,成片火点从阵线上脱开,漂回各自原处
城南一间破屋里,裴行猛地睁眼
压在他胸口的炉印碎成灰,灰落在衣襟上,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气,旁边守着的人吓得碗都摔了
裴行手指抓住床沿,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井下”
窄道另一头,秦守山拖着任俊往外退
任俊左臂上的魂印裂口已经爬到肩头,皮肉翻卷,血滴了一路,就在母阵核心移位的刹那,那道裂口停住了
任俊低头看了一眼,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差半步……老子这块牌子就得挂墙上了”
秦守山把他往上一拽
“闭嘴,留着命回江宁”
黑水深处,方承忽然伸手
一块从核心上崩下来的残片擦着旧尸飞出,被他截在掌中残片烫得掌心冒烟,他却把它按进怀里,衣襟立刻烧出焦痕
李平看见了
“方承!”
方承没有解释
他只看了一眼李平,有话压在喉咙里,最后全咽回去
下一刻,母阵核心被旧尸拖入黑水
整座井阵炸了
李平只来得及把甲录和生册护进怀里,灵气从脚下冲上来,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骨头响了一声,他眼前直接黑了一片
有东西穿过眉心
很小的一块阵核碎片
疼痛刚起,识海里便炸开成百上千道阵纹线、点、门、枢、活阵、死阵、逆推、借势、破梢、封炉……无数字句挤进来,硬塞进他脑袋
万象阵典
残篇
李平想骂,嘴里只涌出血
“塞这么多垃圾进来……存心想要老子的命?”
井壁裂开
大块石头砸进黑水,溅起的水花带着腐臭圆门上方的铜梁弯曲,十二根铜索一根接一根断裂,断口甩在石壁上,抽出深痕
苏挽扑过来,一把捞住李平的衣领
李平半边身子已经没了力气,甲录和生册死死贴在胸前,还在发热
上方忽然落下一根绳
碎石擦着绳子滚下,井口上方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抓!”
苏挽把绳缠在李平腰上,又把人扯到背后
李平迷迷糊糊睁眼
“打个商量,先放我下来”
“闭嘴”
“我好歹是个代理郡守,被你这么扛着,以后怎么升官发财?”
苏挽踩着坍塌的石阶往上冲,左手抓绳,右肩血把半边衣衫浸透
“命都没了,还要官威?”
废水仓门口被烟尘堵住,一半秦守山拖着任俊先一步滚出去,沈逐还在黑水边缘,几具旧尸围着他,水面一点点吞上来
李平想回头,脑袋一阵刺痛,阵纹又在识海里乱撞
“沈逐呢?”
没人答
苏挽背着他冲出废水仓,外头火把晃成一片,裴行披着外袍站在人群前,脸上没多少活人气,手里却提着刀
“接人!”
几个差役扑上来,撑住苏挽,又去扶秦守山和任俊
裴行看见李平满脸是血,喉结滚了一下
“活着?”
李平趴在苏挽背上,费力抬了抬眼皮
“还剩口气,你要是再不让人搭把手,就真悬了”
井下传来最后一声塌响
塌响之中,一道铜光从井口崩出,擦着秦守山的肩膀钉进土墙,他偏头一躲,铜片入墙三寸,巴掌大小,烧得发红,边角还在冒烟
秦守山认出来,母阵核心上崩落的残片
他没声张,弯腰拔出来,用袖子包了,塞进怀中
地面往下一陷,废水仓深处的井口彻底垮塌,黑水翻上来,又被落石压回去,那片暗红命火终于散干净,只剩潮气和灰尘从裂缝里往外冒
李平低头看着怀里带血的账册,扯了扯嘴角
“去叫高敏天亮之前,我要让上官家的名声,烂透整条街”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99页 当前第
99页
目录 上一页 ← 99/9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