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名患者被依次带进临时诊室。
林长生没有让他们混坐。
按腹泻次数、发热程度和脱水表现,患者被分成三列。
高热伴脓血便者在左侧。
水样便和频繁呕吐者在右侧。
症状较轻者留在中间等待复核。
沈若晴先问发病时间。
江一帆记录进食与饮水来源。
方锐检查皮肤弹性、血压和尿量。
陆晨曦则盯着每个人的呼吸与神志变化。
第一名患者腹痛明显,大便带血和黏液。
林长生按住他的左下腹。
患者立刻蜷起身体。
“里急后重明显,先按细菌性痢疾疑似处理。”
第二名患者同样高热。
但其腹痛较轻,主要表现为频繁稀便。
林长生没有急着归入同类。
灾区腹泻看似相同,病因却可能完全不同。
若把所有人都当成普通肠炎,真正危险的患者就会藏在其中。
查到第十九人时,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被抬了进来。
他叫吴海根,是学校食堂的临时帮工。
男人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双手不受控制地抽搐。
陆晨曦刚解开血压袖带,数值便让她心头一沉。
“七十二毫米汞柱。”
“心率一百四十六。”
吴海根没有高热。
腹部也没有明显压痛。
可他的腹泻次数远远超过其他患者。
“从早上到现在多少次?”
吴海根妻子声音发颤。
“记不清了,至少二十多次。”
“排泄物什么样?”
“全是水,后来有些发白。”
林长生看向污物处理记录。
负责消毒的志愿者立刻找来拍摄留档的照片。
桶中液体浑浊发白,夹杂少量絮状物。
沈若晴脸色微变。
“米泔水样便?”
林长生没有立即回答。
他搭住吴海根脉门,脉象细弱而急。
患者声音嘶哑,口渴强烈,小腿肌肉持续痉挛。
这不是普通痢疾最典型的表现。
“立刻单独隔离。”
“补液速度按休克状态调整。”
“记录每次排出量。”
方锐已经开始建立静脉通道。
林长生让吴海根少量多次口服糖盐水,同时取出玄霜银针。
针落天枢、上巨虚、足三里与内关。
温和内气顺着针体进入经络。
吴海根原本剧烈翻动的肠鸣逐渐减弱。
持续痉挛的小腿也慢慢松开。
针灸无法代替补液和抗感染治疗。
它此刻最大的作用,是减少过度泻吐造成的继续失水,为有限液体争取时间。
十几分钟后,吴海根的心率降到一百二十八。
血压仍低,却不再继续下降。
林长生写下第一份报告。
【诊断结果:急性烈性水样腹泻,重度脱水】
【综合评估:高度疑似霍乱,需立即隔离并进行病原学检测】
查到第三十七人时,又一名类似患者出现。
患者名叫冯素琴,五十二岁。
她没有饮用井水,却负责清理过最早一批患者的排泄物。
上午工作时,她只戴了一双反复使用的薄手套。
中午开始腹泻,三个小时内排便十六次。
此刻她四肢冰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江一帆翻看记录。
“她的症状出现得比吴海根晚。”
“但脱水速度更快。”
林长生检查她的腹部和脉象。
同样没有明显高热。
同样是大量水样便。
肌肉痉挛与眼窝凹陷甚至更加严重。
“转入单独隔离区。”
“与吴海根也要分床分物。”
沈若晴立刻在报告上标注第二例高度疑似。
剩余十九人继续逐一排查。
林长生没有因为发现疑似霍乱便把所有人都往上套。
有人是食物变质引起的急性胃肠炎。
有人符合细菌性痢疾表现。
还有三人只是因紧张和饮食混乱出现功能性腹泻。
晚上八点,五十六人的初步分类终于完成。
两例高度疑似霍乱。
十一例细菌性痢疾疑似。
二十四例急性胃肠炎。
其余患者暂时归入轻症观察。
林长生再次接通疾控协调组。
“申请立即上报两例霍乱疑似。”
“需要采样人员、防护用品和独立转运条件。”
对面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们现场有传染病专科医生吗?”
“没有。”
“做过胶体金快检吗?”
“试剂还没送到。”
对方语气变得谨慎。
“没有实验室依据,只能先报不明原因腹泻聚集。”
“可以按不明原因聚集上报。”
林长生看着两名休克边缘的患者。
“但现场必须按霍乱疑似隔离。”
“我会把完整体征和流行病学接触史一并发过去。”
协调组答应上报后,另一道声音接入公共频道。
“我是南州大学附属医院贺鹏程。”
贺鹏程带队驻扎在礁石镇外围公路转运点。
他的医疗队设备更完整,却被塌方和深水挡在镇外。
“林医生,你凭什么判定霍乱?”
“我上报的是高度疑似。”
“高度疑似也会触发扩大管控。”
贺鹏程声音强硬。
“现场已经够乱了,未经检测公开这种判断,很容易引起恐慌。”
林长生语气平静。
“所以我只对疾控上报,没有对灾民宣布。”
“可你已经隔离两人。”
“不隔离,等他们把病传给六百人吗?”
对讲机里沉默半秒。
贺鹏程很快再次开口。
“你是中医。”
“传染病暴发判断需要流行病学和实验室证据,不是靠把脉。”
教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沈若晴握紧记录板。
江一帆刚要拿起对讲机,便被林长生抬手拦住。
“吴海根六小时水样便二十余次。”
“血压七十二,心率一百四十六,无高热,无明显腹痛,伴肌痉挛和重度脱水。”
“冯素琴有明确排泄物接触史,三小时腹泻十六次,表现一致。”
林长生把两人的数据逐项念出。
“这不是靠一句把脉得出的判断。”
贺鹏程仍不退让。
“也不能据此诊断霍乱。”
“我没给他们盖确诊章。”
林长生看向隔离教室。
“我只是决定先救命,先截断传播。”
“如果结果阴性,我承担误判责任。”
“如果结果阳性,你承担晚隔离四十八小时的后果吗?”
公共频道彻底安静下来。
外围指挥人员没有插话。
谁都清楚,这个责任没人敢接。
贺鹏程声音冷了几分。
“至少治疗要按规范。”
“补液、采样、隔离、上报,一项没少。”
“针灸只用于缓解泻吐和痉挛,没有代替规范处置。”
林长生顿了顿。
“贺主任还有哪一条要补充?”
贺鹏程没有回答。
方锐拿起另一部卫星电话,紧急申请物资。
“口服补液盐至少一千包。”
“广谱抗生素和针对肠道感染的常用药物按六百人风险储备。”
“还需要消毒剂、防护服、采样包和便携净水设备。”
调配中心要求等待统一审核。
林长生直接补充。
“两例重度脱水,五十六例集中腹泻。”
“现有口服补液盐只能维持不到四小时。”
“请标注最高优先级。”
申请发出后,隔离区传来急促呼喊。
冯素琴刚喝下的补液水再次吐出。
她的血压跌到六十八。
林长生立刻走到床边。
“静脉补液提速。”
“方锐盯肺部和心脏负担。”
玄霜银针再次落下。
内气沿着内关与足三里缓慢渗入。
冯素琴喉间翻涌逐渐平息。
五分钟后,她终于能把一小口补液水咽下去。
十分钟后,第二口没有再吐。
陆晨曦眼睛一亮。
“心率开始下降。”
林长生却没有半点轻松。
“继续记录。”
“尿量恢复前,都不算稳住。”
夜色越来越深。
隔离教室外,消毒水气味压过了腐臭。
五十六名患者的名单贴在墙上。
最上方两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疾控结果还要四十八小时。
可疫情不会因为一张报告没出来,就停在原地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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