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进入镇卫生院的道路终于露出一段路面。
洪水仍没过小腿,却已不再像前两日那样湍急。
消防搜救队决定趁水位下降,搜索被围墙堵住的卫生院。
罗敬山拿出那本泡胀的登记册。
“院长刘执和小郑失联前,就在这附近。”
“他们准备取药去海礁村。”
林长生看了一眼学校里的隔离区。
吴海根和冯素琴经过整夜补液,血压已经暂时稳定。
其他腹泻患者没有出现大批转重。
沈若晴负责继续筛查。
方锐留在学校盯两名高度疑似患者。
江一帆则背起急救包。
“我跟您去。”
陆晨曦也想开口,却被林长生按回了记录桌。
“这里更缺人。”
林长生带上玄霜银针和有限的药品,随搜救队出发。
一行人绕过倒塌的居民楼,沿着学校后墙缓慢前进。
路面覆盖厚厚淤泥。
水下不时踩到碎玻璃和扭曲铁皮。
两百多米的路,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礁石镇卫生院只剩半栋楼。
西侧药房完全坍塌。
东侧门诊楼向内倾斜,楼板与围墙堆成一片废墟。
消防员先用生命探测仪搜索。
第一次没有结果。
第二次仍只有雨水滴落和钢筋摩擦的杂音。
搜救队长皱着眉,示意人员换位置。
就在仪器贴近药房废墟时,耳机里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三下。
停顿片刻,又是两下。
“下面有人!”
搜救队迅速确定区域。
混凝土切割机启动后,废墟间扬起大片粉尘。
为了避免二次坍塌,他们只能从侧面一点点清理。
一块门板被拖出后,里面露出狭窄空腔。
手电光照进去,先看见一只沾满泥水的手。
“能听见吗?”
空腔里传出沙哑回应。
“能。”
罗敬山眼眶瞬间红了。
“是刘院长!”
消防员扩大入口,很快看清里面情况。
刘执仰躺在一张倾倒的诊疗床旁。
上半身被柜体撑出少量空间。
腰部以下却压着一块厚重水泥板。
他的双腿已经被压了整整三天。
身边放着半只变形的不锈钢盆。
盆底还有少量雨水。
刘执靠屋顶裂缝滴下的雨水,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搜救队长趴在入口处喊道:“另一个人呢?”
刘执闭了闭眼。
“小郑出去找路,没有回来。”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息。
林长生从侧面钻进狭窄空腔。
刘执认出了他。
“学校怎么样?”
“六百多人暂时稳住了。”
“海礁村呢?”
“搜救队正在开路。”
刘执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追问。
林长生按住他的手腕。
“先管你自己。”
脉象细弱,心率偏快。
患者意识尚清楚,却已明显脱水。
更严重的是,被压住的双腿高度肿胀,皮肤冰冷发紫。
水泥板边缘压在大腿中上段。
三日持续缺血,肌肉组织损伤程度难以估量。
江一帆艰难挤入旁边。
他只看了一眼双腿,神情便沉了下来。
“严重挤压伤。”
搜救队已经架好液压扩张器。
“支点能撑住。”
“我们先把板抬高十厘米,再把人拖出来。”
操作员刚要加压,林长生突然喝止。
“别动!”
所有人同时停手。
搜救队长回头。
“上方结构不稳,必须尽快救人。”
“现在直接抬板,他可能当场心脏骤停。”
空腔外瞬间安静。
操作员的手还握在控制杆上,却不敢再按下去。
搜救队长脸色凝重。
“什么意思?”
江一帆迅速解释。
“长时间压迫造成肌肉坏死。”
“一旦解除,钾离子、肌红蛋白和酸性代谢产物会大量进入循环。”
“可能引发高钾血症、恶性心律失常和急性肾衰竭。”
消防员看着刘执仍然清醒的脸,神情明显错愕。
人就在眼前。
压着他的水泥板却不能立刻搬开。
这种情况,比看不见生命迹象更加折磨人。
刘执听懂了。
“还有多大机会?”
林长生触碰他的膝部和踝部。
左腿几乎没有触觉。
右腿对强刺激仍有细微反应。
【诊断结果:双下肢重度挤压伤,挤压综合征高危】
【综合评估:贸然解除压迫可诱发高钾血症、休克、急性肾损伤及心脏骤停】
“先处理,再移开。”
“需要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搜救队长抬头看了一眼废墟。
监测员立即汇报。
“主体暂时稳定,但不能保证余震和沉降。”
林长生没有浪费时间。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
“先补液,准备碳酸氢钠。”
“有心电监护吗?”
搜救队医护取出便携设备。
“电量够一个小时。”
“接上。”
江一帆跪在泥水里,为刘执清理手臂。
静脉因脱水变得干瘪。
第一次穿刺失败。
他调整角度,第二次成功建立通路。
液体开始滴入。
另一侧通道也被搜救队医生建立。
林长生要求先补充循环容量,再根据现场条件碱化尿液。
“导尿条件不够。”
“用集尿袋,能记录多少算多少。”
刘执看着头顶不断落下的灰尘。
“别因为我拖太久。”
“学校还等着你们。”
林长生取出银针。
“别急,先喘口气。”
刘执干裂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口头禅,还真不分地方。”
玄霜银针需要落在双腿多个位置。
可水泥板遮挡了大部分区域。
林长生只能从暴露的小腿和足部进针。
第一根落在足三里附近。
针下皮肤冰冷僵硬,几乎没有正常弹性。
第二根刺入三阴交。
第三根落在太溪周围。
随后,他沿着被压边缘上方选取数处通路。
江一帆很快看懂。
“您要提前建立回流?”
“不是一下打通。”
林长生指尖轻捻针柄。
“要让被困住的东西,一点点出来。”
内气沿着针体缓慢进入闭塞经络。
他没有强行冲击。
坏死区域就像蓄满污水的封闭池子。
开口太大,毒性物质会瞬间冲入全身循环。
只有让局部循环分段恢复,才能降低解除压迫后的冲击。
便携监护仪发出规律声响。
最初十分钟,刘执心率没有明显变化。
第十二分钟时,右足皮肤轻微颤动。
江一帆摸到足背温度出现变化。
“右侧开始回温。”
林长生没有抬头。
“补液继续。”
“每五分钟记录心电和血压。”
空腔外,一名随搜救队进入的省台记者举着摄像机。
她原本只想记录卫生院搜救过程。
此刻却连呼吸都放轻了。
镜头中,林长生半跪在泥水与碎石之间。
数根银针在应急灯下泛着寒光。
水泥板仍压着患者双腿。
周围十几个人明明急得满头是汗,却没人再敢碰一下设备。
第二十分钟,刘执突然皱紧眉头。
“腿里像火烧。”
江一帆看向监护仪。
“出现少量高尖波变化。”
林长生指尖停在一根银针上。
“第一段毒性物质已经进入循环。”
“碱化液按计划给。”
搜救队长压低声音。
“还能继续吗?”
林长生拧动银针半圈。
“现在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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