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积水依旧没有退去。
烈日照在浑浊水面上,腐败气味顺着热浪钻进校园。
昨夜还在喊冷的灾民,很快又被闷热逼得满身是汗。
沈若晴刚换完黄区记录表,一名妇女便捂着肚子冲向厕所。
不到十分钟,又有三人出现腹泻。
罗敬山起初以为是冷食和应激反应。
可到上午九点,腹泻患者已经增加到十七人。
其中六人伴随高热,三人出现明显呕吐。
一名老人刚走到楼梯口,双腿一软便倒了下去。
陆晨曦立刻扶住他。
“血压八十七,心率一百二十四。”
林长生搭住老人脉门,又检查了眼窝和口腔黏膜。
“中度脱水,先补液。”
许嘉木翻看剩余物资,脸色迅速难看。
“口服补液盐只剩十九包。”
“静脉补液还要留给红区。”
林长生抬头看向排队等待登记的人群。
“先用糖盐水替代,比例必须统一。”
“任何人不准自己凭感觉配。”
沈若晴立刻写出临时配比,让志愿者用现有量杯集中调制。
林长生没有继续留在教室。
“昨天的饮用水从哪里来?”
罗敬山指向操场后方。
“学校蓄水箱,还有消防队送来的桶装水。”
“桶装水不够以后,有人开始接雨水。”
旁边一名镇干部低声补充。
“也有人从东边那口井里打水。”
林长生脚步停住。
“那口井被洪水淹过没有?”
镇干部神情僵硬。
“井口淹了半天。”
林长生转身下楼。
方锐追了上来。
“我跟你去。”
两人穿过满是淤泥的操场,来到学校后门。
原本的排水沟已经与外部积水连成一片。
水面漂着塑料袋、烂木板和腐败的家禽尸体。
一条死狗卡在铁网旁,腹部已经明显膨胀。
学校水井就在三十多米外。
井口虽然被沙袋围住,浑水留下的痕迹却清晰可见。
方锐蹲下查看抽水管。
“有人刚用过。”
林长生舀起半瓢井水。
水色看起来不算浑浊,却带着淡淡腥臭。
这种水即使烧开,也不能保证盛装和取用环节不被再次污染。
他又检查了蓄水箱。
箱盖没有完全扣紧,边缘残留着泥浆。
取水用的塑料瓢被随手放在地上,瓢柄沾满污泥。
“所有水源立刻停用。”
镇干部脸色一变。
“停了以后,六百多人喝什么?”
“先集中剩余瓶装水。”
“生活用水和饮用水彻底分开。”
林长生指向水井。
“井水只能清洗地面,不准入口。”
“雨水必须沉淀、过滤、煮沸,再做二次净化。”
方锐听出了问题。
“你怀疑细菌性痢疾?”
“不只痢疾。”
林长生看着不远处的积水。
连续高温,大量尸体和生活污水混合,避难点人口又高度集中。
一旦有人携带烈性肠道病原体,传播速度会快得惊人。
两人返回教学楼时,腹泻患者已经增加到二十三人。
最早发病的六人被集中安排进一楼西侧教室。
林长生站在楼梯口,直接下达命令。
“从现在开始,饮水统一发放。”
“进出隔离区必须登记。”
“厕所划分病患专用区和普通区。”
“所有呕吐物与排泄物集中消毒处理。”
有人忍不住抱怨。
“拉个肚子也要隔离?”
“孩子都挤在二楼,哪有这么多地方。”
林长生看向说话的男人。
“现在挤一点,总比六百人一起躺下强。”
男人还想争辩,却被身旁妻子拉了回去。
沈若晴已经带人用塑料布隔出通道。
陆晨曦把仅剩的口罩和手套优先分给处理排泄物的志愿者。
许嘉木则重新统计体温、腹泻次数和饮水来源。
短短半小时,一套最基础的肠道传染病防线便搭了起来。
林长生走进临时药材储存室,打开随身带来的防水药箱。
葛根、黄芩、白芍、藿香和少量黄连都还有存余。
这些药材原本是为了处理灾后湿热、腹泻和外感准备的。
他没有使用峻烈药物。
六百多人年龄、体质和基础病差异太大,所谓一方通用本身就是风险。
林长生先拟出一份药性平和的防疫汤剂。
基础方只用于清暑化湿、和中护胃。
高热、孕妇、幼儿和严重基础病患者必须单独评估。
“架三口锅。”
“药液熬好后,每人按登记剂量领取。”
罗敬山迟疑问道:“所有人都喝?”
“符合条件的都喝。”
“不愿意怎么办?”
林长生拧开保温杯。
“告诉他,不喝药可以,但净化水必须喝。”
“谁敢私自喝生水,直接调离人群集中区。”
罗敬山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喝水说得像手术禁令。
可看着不断增加的患者,他没有任何犹豫。
“我去通知。”
林长生趁众人搬锅时,从药箱底部取出三只密封瓷瓶。
瓶中装的是经过稀释的灵泉水。
药园升级后,灵泉对污浊和药性的调和能力更强。
但他很清楚,灵泉不能公开,更不能让所有人把希望寄托在所谓神水上。
林长生将灵泉按比例混入净水母液,再让人加入煮沸后的饮用水中。
“这桶是净化母液。”
“每五十升水加一份,比例不准错。”
方锐闻了闻。
“有药味,但很淡。”
“用于减少肠胃刺激。”
方锐没有多问,只在桶上标明取用刻度。
第一锅防疫汤熬好时,校园里已经排起长队。
每个人喝完后,手腕都会被志愿者画上一道蓝线。
孩子减量,老人复核,孕妇和慢病患者单独登记。
有人嫌药苦,只喝了一口便想倒掉。
林长生坐在锅边,抬眼看着他。
“倒了可以。”
“今晚要是腹泻,别怪我先救守规矩的人。”
那人僵了几秒,捏着鼻子把剩下的药喝完。
下午三点,腹泻患者达到四十一人。
好消息是,新发患者的增长速度开始下降。
喝过净化水的人群暂时没有出现集中发病。
坏消息是,已有九人高热,五人脱水明显。
沈若晴将所有病例按发病时间铺在桌上。
“最早一批都喝过井水。”
“后面十六人中,有十二人和他们共用过厕所。”
江一帆看着传播链。
“水源污染叠加接触传播。”
林长生点头。
“先按最坏情况处理。”
他拿起恢复部分信号的卫星电话,联系前线疾控协调组。
对方记录完情况后,很快给出答复。
“快检人员明早进镇。”
“道路和水路都不稳定,样本结果至少需要两天。”
林长生看向教室里不断增加的病患。
“两天太久。”
“请尽快送检采样包和培养基。”
“我们会协调。”
电话挂断后,罗敬山又带来七名患者。
其中一人几乎站不稳。
至此,腹泻患者达到五十六人。
林长生把保温杯放到桌角。
“沈若晴负责问诊。”
“方锐查脱水和循环。”
“江一帆记录腹部体征。”
“陆晨曦复核体温与饮水史。”
“一个都不能漏。”
沈若晴看了一眼长队。
“今晚要全部查完?”
林长生已经戴上手套。
“不是今晚。”
“是下一次腹泻发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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