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关长城的缺口下,后山空地上,新砌的十几座高炉炉火正旺。
老铜匠与泥匠们守在沙模旁,空气里尽是木炭焦灼与熟铁熔化的热浪。
“伯爷,您往后撤两步,火星子见人就咬,仔细烫了脚。”
老铜匠鲁铁石光着膀子,系着一条全是窟窿的牛皮围裙,手里拎着一柄长铁钳,抹了一把脸上的煤黑。
秦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卷在膝盖下,手里拿了一根挑渣用的长钎子。
他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盯着刚出炉的那尊炮身。
“哪那么多废话。”
秦烈拿钎子在刚冷却的铁壳上敲了敲,声音脆生生的,没有杂音。
他斜睨了鲁铁石一眼,“老鲁,长升魁送来的这批生铁底子纯。我交给你的复合铸造法,用着感觉如何?”
大明铸炮多用泥沙作模,一气呵成。
造出来的大家伙动辄几千斤,内壁还容易存气孔,上了阵稍不留神就是炸膛。
“那真是神了。”
鲁铁石提起行当里的事,眼里顿时有了亮光,声音也高了几分:
“按您给的图纸,先用精铜铸内芯,再拿高炉里的铁水一层层裹在外面。铜芯有韧劲,铁壳够硬,这炮身比以前薄了不下六成,分量也轻了大半。以前挪一尊大将军炮得要三十头牯牛,现在配上您做的那带弹簧的双轮车,两匹健马拽着,在荒原上跑得不比步卒慢。”
秦烈直起腰,接过旁边孙大头递来的干布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他拍了拍那尊样式怪异的短管炮,看向鲁铁石。
“光轻没用。药室加厚了三成没有?膛压不够,炮弹送不远。还有我让你琢磨的空心开花弹,今天带了几个?”
“带了五个,都在箱子里拿棉布裹着呢。”
鲁铁石一拍大腿,“空心铁球里的引信,是用药线一寸寸量过才掐死的,外面还包了三层熟猪油防潮。只要炮弹砸地,定叫周围几丈内没有活物。要是哑了火,您拿我这脑袋当球踢。”
秦烈笑了笑,用长钎子戳了他腰带一下:“我要你脑袋干什么,沉得跟个铁疙瘩似的。行了,让兄弟们套车,拉到乱石滩去。柳成林和那姓刘的太监估计等急了。”
宣府北门外,十里乱石滩。
这里本是边军丢弃死马的乱岗,如今四周拉起了两道拒马桩。
几十个身着札甲,手持长枪的守夜营重甲步兵在两舷扎下钉子,把方圆两里地看得死死的。
缓坡上,柳成林、孙大头,还有原靖难营的几个千户正凑在一起。
“听老兵说,那玩意是鲁铁石他们熬了半个月才攒出来的,能一炮轰塌半座山?”
“吹吧你,那么小的管子,能有这威势?”
几个人正交头接耳,中间停着的一辆轿子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监军太监刘永诚正缩在里面,脸色有些发青。
自打秦烈用一份西山谷大捷的折子把他死死绑在宣府之后,他就没睡过安稳觉,生怕京城里的石亨哪天要了他的命。
马蹄声响,秦烈骑着青骢马晃悠了过来。
他怀里揣着两个刚从灶火堆里掏出来的烤白薯,顺手隔着轿帘扔过去一个。
“刘公公,轿子里闷得慌,出来晒晒日头。塞北的太阳比京城利索。”
刘永诚慌忙接过白薯,被烫得直吸溜,只得苦着脸掀开帘子走出来,拱手作揖:
“秦伯爷,杂家这身子骨弱,见不得这些兵戈。您今天把这宣府的将领全拉到这乱石滩,到底是闹哪一出?这动静要是传到京里,都察院的折子怕是又要堆成山了。”
秦烈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随从。
他剥开白薯咬了一口,斜着眼瞅刘永诚。
“御史懂个屁的兵法。公公,土木堡的时候,三大营的神机营火器不盛?为何半天功夫就全军覆没?无非是那些炮太重、太慢。鞑子马快,冲到百步内,你火绳还没点着,脑袋先落地了。今天,本帅请公公来看点新玩意。”
话音刚落,乱石滩入口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木轮撞击声。
“守夜营,起炮!”
孙大头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
两匹关外健马拉着一辆样式奇特的双轮木车小跑而来。
车轴处裹着几层粗钢弹簧,在坑洼不平的乱石滩上走得极稳,上面的黝黑短管炮动也不动。
柳成林揉了揉眼睛,凑上去瞅了瞅:“伯爷,这就是炮?怎么跟个泥坛子似的,管身才四尺长。”
在大明边军眼里,大炮高低得有一丈多长且几千斤重才算正经。
眼前这东西,炮口倒是大,能塞个孩子脑袋进去,可整体瞧着实在有些短小。
秦烈走到柳成林身边,将吃剩的白薯皮往他手里一塞,笑道:“嫌小?待会儿你小子别吓得尿裤子。老鲁,开始吧,别让刘公公等久了。”
“得咧!”
鲁铁石一甩头,带着三个守夜营的炮手围了上去。
这几个小伙子都是秦烈从营里挑出来的,不光识字,还能算账。
他们手里拿着刻了红线的木尺,在地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千步外,假人阵,预备——”
远处的山谷口,密密麻麻地摆了几百个草人,上面还套着废旧的皮甲。
隔着上千步,瞧着就跟一地黑芝麻差不离。
“清膛!”
一个年轻炮手拿着刷子往管里捅。
“装药,八两!”
“下弹!”
几个人动作很快,没有大明神机营那些繁琐的跪拜祈神仪式,每一步都按着规矩来。
铁铲下药、木杵捣实,最后把一枚泛着乌光的空心铁球顺着炮口推了进去。
“伯爷,齐活了!”
鲁铁石举着火捻子转过头,扯着脖子喊。
秦烈收了脸上的笑,右臂高高举起。
风从西山刮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猛地向下一挥:
“放!”
“轰!”
乱石滩的地面跟着颤了颤。
那声音不尖锐,沉闷得像是在人胸口砸了一锤子。
炮口喷出一股子热火,接着便是漫天白烟,瞬间把炮车给罩住了。
刘永诚手一抖,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茶水泼了他一鞋面,他却连低头的工夫都没有,一双眼死死瞪着千步开外。
尖锐的啸叫声在半空扯开一道口子。
柳成林伸长了脖子,只瞧见一个黑点在天上划了个弧,一头扎进了那堆假人阵中央。
“中了?好似没……”
旁边一个千户刚开口。
话音还没落,远处的山谷口猛地腾起一团火光。
“咚!”
那是第二声响,比前一声更烈。
空心铁球从里面炸开,泥土和碎木屑夹着烂皮甲被气浪掀上半空,腾起一丈多高的烟尘。
那一片的假人阵,生生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乱石滩上突然静了下来。
除了风声,就剩下几百个军汉粗重的喘息声。
柳成林呆在原地,看看远处的黑烟,又看看自己的手,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带兵的人,心里明白。
鞑子厉害就在于骑兵冲阵快和人马多,能把步卒的胆子吓破。
可要是迎头挨上这么几下能开花的铁疙瘩,神仙也得散形。
“这……这就是开花弹?”
柳成林嗓音有些发干。
秦烈用靴底踢了踢地上的泥巴,看着他:“成林,要是鞑子三千铁骑冲过来,排成三队,你放三尊这玩意,他们还能剩多少气力冲到你跟前?”
柳成林咽了口唾沫,重重地吐出一个字:“绝。”
“伯爷,这大炮……叫什么名头?”
那千户凑过来,看秦烈的眼神已经变了。
秦烈走到炮车旁,伸手摸了摸还有些烫手的管身,转过脸看着身后的几百号兄弟。
“本没名头。既然是咱们北门墩堡地下的老铜匠铸出来的,往后在守夜营里,它就叫秦氏野战炮。”
说完,他溜达到刘永诚跟前。
刘永诚这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战,秦烈蹲下身,亲手把他长袍下摆沾上的碎瓷片拍掉,脸上带着点笑:
“刘公公,您是内廷的明白人。您瞧着,要是我把五十尊这玩意一字排开,横在紫荆关或者居庸关的关口上,也先太师就算把漠北的汉子全死绝了,他能摸得着京师的一块城砖吗?”
“不……不能。”
刘永诚牙齿磕碰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瞅着秦烈那张年轻的脸,心底里只觉得发冷。
大明朝廷指望用不发粮饷的法子把这小子逼入绝境,可谁能想到,这疯子竟然在宣府的烂泥地里,生生砸出一条谁也管不住的生路。
秦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南边,声音沉了下来:
“刘公公,用不着害怕。本帅说过,我是大明的孤臣。朝廷给不给兵饷,给不给编制,守夜营都不在乎。这天下要是太平,本帅就在宣府带着流民开荒、种地,给伤残的老兵一口饭吃。可要是有人不让咱们活,那本帅手里的秦氏野战炮,可就不管它姓朱,还是姓也先了。”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柳成林:“柳成林!”
“末将在!”柳成林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传令下去,后山的高炉不能停,每三日必须出一尊炮。炮兵营的新兵,每天拿泥弹给我测风向、量步距。谁要是上了阵掉链子,老子抽断他的狗腿!”
“末将领命!”
乱石滩上,几百个将领同时吼了出来,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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