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的硝烟刚散。
这日,北门墩堡议事厅撤了沙盘,换上一张旧八仙桌。
长升魁送来的烧刀子盛在泥碗里,配两盘切好的大块熟牛肉。
屋里没生炭盆,全靠几百斤大黄米熬的热汤顶着寒气。
秦烈坐在主位,粗布短打没换,袖口沾着高炉里的煤粉。
他拿着缺口瓷碗,就着蒜瓣啃牛肉,道:“卢大人,塞北风硬,委屈您这位南直隶的贵人了。”
对面坐着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他穿藏青便服,罩大红飞鱼短褙子,绣春刀搁在膝头。
他看着那碗酒,再看看秦烈满是铁屑的手,眼皮跳了跳。
“秦大人说笑了。如今乱世,这点风雪算什么。”
卢忠拱手,朝身后打个眼色。
两名校尉上前,托起明黄缎子裹的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露出一尊银壶,两个玉盏。
“圣上体恤秦大人边塞苦寒,西山谷大捷、生擒伯颜帖木儿的功劳,内阁都看在眼里。这是景泰爷登基后,内宫第一批赏的春风酿。”
卢忠提着酒壶,盯着秦烈的脸,“陛下交代,让杂家亲自给大人斟这杯酒。”
他话刚说完,屋里一静。
守门的孙大头抱着胳膊,手指按住刀柄,甲片发出微响。
柳成林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瞪着银壶。
自大明开国,武将最怕御赐药酒。
多少人没死在战场,最后死在一杯春风酿里。
秦烈咽下大蒜,端起酒碗晃了晃,笑出声来:
“这位新天子倒是个急性子。太上皇在漠北吃沙子,他倒有心思给秦某人酿酒。”
“放肆!”
卢忠身后的校尉按刀厉喝,“秦烈!御前失察,你长了几颗脑袋?!”
“大头,掌嘴。”秦烈淡淡吩咐。
孙大头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抽在那校尉脸上。
“啪!”
校尉横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吐出两颗碎牙,满脸是血。
卢忠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但看了一眼门口十几名按弩的守夜营老兵,强忍着把怒气按了下去。
“秦烈,你要造反?”卢忠声音发沉。
“造反?卢大人这话诛心。”
秦烈用麻布擦手,看着卢忠笑了笑:“大明建国九十年,卫所兵吃的是陈米,拿的是劈裂的军器。天子坐在奉天殿,听文官编出来的四海升平。太上皇数十万大军,没几天就丢在土木堡,那时候锦衣卫的刀在干什么?现在秦某人带着几千号泥腿子堵上大门,朝廷不发一粒米,倒先送来一壶酒。换了你,这酒喝得下去?”
卢忠深吸一口气,挪开按刀的手。
他清楚,在这地方,圣旨不如秦烈的令旗管用。
“秦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卢忠伸手执壶,将绿色的酒水注入玉盏,轻推到秦烈面前:
“圣上在京城听到风声。有人说,守夜营私设高炉,私铸军火;还有人说,大人把伯颜帖木儿锁在囚车里绕城,却不解送京师,反而跟也先通了书信。甚至,长升魁前天夜里送了五十万斤青硝入堡。秦大人,这哪一桩拿出来,都够御史在奉天殿外撞柱子。”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于少保在京城顶着石亨和徐有贞的压力,好不容易才保下你。给朝廷个交代,也给本官个交代,这酒,你喝不喝?”
秦烈看着那杯御酒,伸手拿了过来。
柳成林一惊:“伯爷!”
秦烈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转着玉盏,冷笑一声:“卢大人,想要交代,可以。不过宣府的交代,得按宣府的规矩算。”
他猛地转头,冲屏风后喊:“刘公公,缩在里面当王八呢?出来喝两盅!”
屏风后传来干咳,监军太监刘永诚挪了外来。
他前几天被野战炮吓破了胆,见了卢忠像见救命稻草,可看秦烈一眼,膝盖又发软。
“刘公公,卢大人问我们要交代。”
秦烈一把搂住刘永诚的肩膀,将他按在椅上,“你跟卢大人说说,守夜营贪墨过朝廷银子没有?咱们铸那些炮,又是轰谁的?”
刘永诚脸上的肉直抖,结结巴巴开口:“卢指挥使,秦副将所言非虚。后山那些高炉,是为了给流民以工代赈。至于那炮,是不费朝廷一文钱,秦副将自己贴家当造的。若非有这批神机,伯颜帖木儿前些天就进城了。”
卢忠看着刘永诚,心里早已明白这内廷派来的监军,已成了秦烈的应声虫。
“刘公公,内廷的规矩,你忘干净了?”卢忠盯着他的老脸,冷声警告。
刘永诚心里叫苦。
他在钱粮司亲眼看见秦烈把人剥皮实草,现在不顺着秦烈,今晚烂石滩底下就得有他一个坑。
“规矩?大人的规矩挡得住鞑子铁骑?”
秦烈一拍桌子,震得酒壶乱晃。
他站起来,俯视卢忠,低声道:“卢大人,宣府百姓要吃饭,鞑子刀要血。朝廷若能给钱给粮,给本帅三万精兵编制,秦某人现在就跪下接旨,这壶酒喝出个肠穿肚烂也绝无二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盯着卢忠的眼睛,冷声道:
“可朝廷若给不了,还想用老掉牙的制衡之术锁本帅的喉咙,那就对不起了。长升魁的生铁是我用俘虏换的,地下的火药是我用流民汗水砸出来的!这宣府九百里边防,朝廷管不了,我秦烈自己管!朝廷给不了的活路,老子自己去抢!”
屋里死寂。
校尉吓得屏住呼吸。
卢忠死死盯着秦烈。
他在京城见惯了战战兢兢的部将,也见惯了贪婪的兵痞,但秦烈不一样,这年轻人眼里只有理智。
他不要封侯拜相,他要九边的绝对掌控。
“秦烈。”
卢忠站起身,把绣春刀往腰后挪了挪,自嘲一笑:“于少保说得对,你是个独夫。但如今的大明,也确实需要一头守在北门的恶犬。这酒,既然大人不愿喝,我不勉强。”
说完,卢忠伸手一掀,将整壶春风酿泼在地上。
酒水在泥地上滋滋作响,泛起异味。
秦烈挑眉,把自己那碗浑浊的烧刀子递过去:“卢大人,这才对脾气。尝尝这个,辣嗓子,但喝下去肚子热。”
卢忠接过瓷碗,一仰头喝干。
哪只道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几声,脸上泛起血色。
“好酒!够烈!”
卢忠“哐”的一声砸下瓷碗:“圣上的旨意,本指挥使已经传达。长升魁的生铁,朝廷可以当没看见。但伯颜帖木儿,也先的赎金一到,人必须放!朝廷需要休养生息,这时候杀一个也先弟弟,除了触怒鞑子大军,没有半点好处!当然,朝廷会记下你的功劳,希望伯爷能够说到做到。”
“成交。”
秦烈坐回椅子,又抄起一块牛肉,“成林,带卢大人去西厢房歇息。长升魁昨天送来的马,挑两匹最好的送给卢大人的随从。大老远来送酒,不能缺了礼数。”
“末将领命。”
柳成林侧身请卢忠出门。
卢忠看了秦烈一眼,一拂袖子,带人走出议事厅。
待脚步声走远,刘永诚这才长出一口气,瘫在椅上擦着冷汗:“我的秦伯爷,您刚才那番话,可吓掉杂家半条命。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折子直通天听,您怎么不服个软?”
秦烈把啃了一半的牛骨头砸过去:
“服软?刘公公,你在塞北待了两个月,脑子怎么还跟京城文官一样?卢忠要是真想办我,今天带过来的就不是一壶酒,而是两个卫所的调兵文书了。他是在替新皇帝投石问路。”
刘永诚一愣:“投石问路?”
秦烈冷笑,走到窗前看外面操练的守夜营:“新皇帝刚登基,位子不稳。石亨握着京营,于谦在兵部独揽大权。皇帝躺在龙椅上后背发凉。他现在不怕我在宣府造炮,就怕我和石亨联手,或者和于谦穿一条裤子。我今天表现得越是不服管教,表现得越像个兵痞独夫,景泰爷在京城反而睡得越稳。”
刘永诚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伯爷高明!您这是故意当个孤臣给万岁爷看啊!”
“行了,别拍马屁。”
秦烈转头,嫌弃地看着他,“长升魁的生铁进来了,后山作坊加紧。刘公公,过几天朝廷要是下旨提拔,你那监军印信盖得利索点。耽误了守夜营扩建,本帅拿你那楠木棺材当柴烧。”
“盖!砸锅卖铁杂家也给您盖上!”刘永诚哈着腰点头。
外面雪下得更大。
秦烈裹了裹粗布衣裳,吐出一口热气。
南边在盘算龙椅,漠北在盘算赎金,而在这座孤城里,他盘算的是下一批野战炮什么时候拉上长城。
“大头,去后山通知鲁铁石,晚上给他加两斤熟牛肉、一壶烧刀子。让他盯紧了,三天之内,再出两尊炮壳子。”
秦烈拉开门,迎着风雪走向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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