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境门外,古道乱石。
从宣府到百草坡,长达四百里的粮道上,车轮碾出的深沟足有半尺深。
秋风一刮,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一列由五百辆格物谷四轮大车组成的运粮队,正如同长蛇一般在山谷间缓缓爬行。
运粮官名叫马德功。
他是宣府屯田新政里提拔起来的百户。
从宣府出发时,他看着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看着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白面饼、黑火药、高粱米,心里是踌躇满志。
新政给力,给军汉们发足了安家银子。
马德功临走前,婆娘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兄弟们,加把劲!”
马德功骑在一匹老青马上,扯着嗓子大喊:
“大帅在前方百草坡等米下锅呢!咱们这趟把粮食稳稳当当地送到,回了宣府,赏银少不了大家的!”
“得咧!马百户放心吧!”
车夫们甩动马鞭,啪啪作响。
格物谷制的四轮车轴上抹了熟猪油,走起来发出轻快的吱呀声。
两千名宣府卫所的辅兵按着长枪,两翼护卫,神情也算轻松。
这里距离百草坡只有九十里,算是在明军中路军的腹地范围内。
然而,马德功不知道,头顶的秃鹰已经盘旋了半个时辰。
乱石沟两侧,枯草齐腰。
两百名鞑靼轻骑死死伏在马背上,连人带马都披着枯黄的草帘子。
他们手里拎着短弓,腰间挂着马刀,眼神如同盯着肥肉的孤狼。
“头领,汉人的粮车到了!没有重甲骑兵护送,全是步卒。”
一名独眼鞑子压低声音。
那鞑靼百户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草根,眼中闪过一抹残忍:
“太师说了,不见血不放箭!冲过去,用火箭烧车!烧完了就走,不许恋战!”
“杀——!”
一声凄厉的呼哨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两百骑鞑靼轻骑突然从山坡上冲下,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如暴雨般的轰鸣。
他们不结阵,散得很开,马背上身子前倾,嘴里发出怪异的狼嚎。
马德功整个人都懵了。
“敌袭!结阵!结阵!”
反应过来,他立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佩刀,嗓子瞬间喊得沙哑。
可运粮队的队伍拉得太长了。
五百辆大车绵延两里地,两千名卫所辅兵平日里只练过屯田,哪里见过这等悍不畏死的塞外轻骑?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暴鸣声响起。
几十支包裹着浇了马油的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炽热的红芒,精准地扎进了运粮车的油布里。
格物谷的熟面饼和黑火药都是用干草和油纸防潮的。
火星一碰,瞬间哔啵作响。
“轰!”
一辆拉着黑火药的大车被火箭射中,当场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两名车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炸成了碎肉。
“火!着火了!”
“我的娘咧!快跑啊!”
辅兵们彻底乱了。
他们拿着长枪四处乱捅,却连鞑子游骑的马毛都碰不到。
鞑靼轻骑如同一阵狂风,从运粮队的中段生生切了进去。
马刀挥舞,人头滚滚。
他们根本不贪恋杀人,每掠过一辆粮车,便顺手扔下一把火火把,或者用刀戳烂粮袋。
白花花的高粱米顺着车板洒在泥水里,被马蹄踏成了烂泥。
马德功看着自己带来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新政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粮食化作灰烬,眼里流出了血泪。
“跟他们拼了!”
他红着眼,带着十几个亲随想要冲过去。
可一名鞑子游骑一马交错,弯刀借着战马的冲力横抹过去。
“噗嗤。”
马德功的身子还坐在马背上,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最后一刻看到的,满是绝望的熊熊大火。
短短两柱香的功夫,两百鞑靼轻骑调转马头,朝着西边的荒原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熊熊燃烧的车架和两百多具明军的尸首。
半个时辰后。
“哒哒哒哒!”
密集的马蹄声从南边传来。
黑蛋儿趴在马背上,手中提着连发弩,带着五十名夜枭营的军汉疯狂赶来。
他们的战马浑身是汗,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浪。
“我们来晚了!”
一名老兵勒住马,看着满谷的黑烟和满地的残尸,痛苦地一拳砸在树干上。
黑蛋儿翻下马,快步走到一辆还在燃烧的粮车前。
他伸出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抓起一把被烧焦的高粱米,手心被烫得滋滋作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蹄印还新。往西边去了,超不过五里!”
黑蛋儿咬牙切齿。
“追不追?”老兵问。
“追!夜枭营没有放过活口的理!”
五十骑夜枭营将士再度翻身上马,顺着蹄印衔尾杀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在红石沟的拐角处,终于追上了这队鞑靼轻骑的尾巴。
“铮!铮!铮!”
黑蛋儿单手控弩,连发毒箭暴射而出。
三名走在最后的鞑子登时落马,脸色发黑,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明军的黑甲鬼魅来了!撤!散开撤!”
那鞑靼百户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他根本不回身接战,一挥马鞭,两百骑兵瞬间在荒原上散成了十几路。
十人一队,五人一组,朝着不同的沙丘和灌木丛里钻了进去。
黑蛋儿带着五十人,只能死死咬住其中最大的一股。
追了十里地,斩首二十级。
可剩下的鞑子,早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荒野深处了。
黑蛋儿勒住马,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沙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夜枭营是精锐,人人配双马,格物谷的连发弩和短铳天下无双。
可他们只有三百人。
这四百里的粮道上,有十几股像这样化整为零的鞑子游骑。
今天东边烧了车,明天西边劫了使者。
三百名夜枭营将士分成六组,每天在荒原上奔袭两百里,疲于奔命。
他们能救得了一处,却救不了整条线。
“黑子哥,回吧!弟兄们的马都快跑废了。”
老兵按着战马剧烈起伏的肋部,声音沙哑。
黑蛋儿死死攥着木弩。
他转过马头,看着身后那还在冒着黑烟的粮道方向,眼中满是无力感。
夜枭特种兵能刺杀大汗,能夜袭王庭。
可面对这种无赖般的万马奔腾、化整为零的麻雀战,他们就像是打在棉花上的铁拳,空有千斤力气,却无处可使。
中军大帐。
油灯只剩下一根灯芯在苦苦支撑。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大帅,这两天的战报。”
顾清洲脸色铁青,手捧着几份带血的文书:
“前日,从大同出来的第三批粮车,在黑水洼遇袭,损失大车八十辆,高粱米三千石。昨日下午,马德功百户那一队……全军覆没。五百辆大车,只抢回来不到五十车面饼。其余的,全被伯颜帖木儿的游骑一把火烧了……”
“粮道……快断了。”
顾清洲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一丝绝望。
郭登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飞起:
“娘的!这伯颜帖木儿是从哪学来的这等下三滥手段?老夫带宣府兵去剿,可这帮杂碎一见大队骑兵就跑,钻进大漠里十天半个月找不见人!等咱们一撤,他们又冒出来咬咱们的粮车!”
“他们不是学来的,这是鞑子在草原上活了千年的本能。而且,当初侯爷也是……”
柳成林看了看秦烈,欲言又止。
随即,他揉了抹脸,神色凝重道:“大帅!如今营中的存粮,只够三万人吃七天了。格物谷的黑火药也因为粮道受阻,没办法按时送达。若是伯颜帖木儿这时候带着大队人马压过来,咱们的火器打光了铅弹,怕是……”
众将齐刷刷看向坐在帅位上的秦烈。
大印摆在案头上,随烛光闪烁。
秦烈坐在暗处,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塞外的冷风吹得帐篷呼啦啦作响,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吹得四下飞扬。
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刀,正用一根白布,缓慢地擦拭着刀锋上的血槽。
大帐里静得能听到众人的心跳声。
粮车被焚、全军覆没、粮道垂危。
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形同一把把重锤,要将这支九边联军的锐气生生砸烂!
秦烈缓缓抬起头。
伯颜帖木儿的这一手,确实打在了中路军的七寸上。
他有夜枭营、有火器车、有新政屯田。
但他没有办法把四百里的粮道用钢板罩起来。
“呼——”
秦烈吐出一口浊气,将短刀“当啷”一声扔在桌案上。
“我们也换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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