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
秦烈看着众人,缓缓说道:“我们不跟伯颜帖木儿的节奏走。”
众人闻言,心神一震,侯爷这是有法子了?
“大帅,您可别卖关子了,咱们可耗不起了。”
郭登憋不住了,跨步上前,继续道:
“粮道是联合军的命根子。伯颜帖木儿那老狗把万余轻骑散成几百股,天天在咱们后方放火。咱们的辎重车队防不胜防,再这么守着百草坡,大军就要不战自溃。”
秦烈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在舆图上一指。
他没有指向南方的粮道,而是北方,那片属于瓦剌和鞑靼的无垠荒原。
“他断我的粮道,想逼我退兵。”
秦烈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但老子偏不退!他能化整为零,我们为什么不能?他用草原的规矩咬我,那我们就用他的规矩,掘了他的老巢!”
柳成林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以骑制骑。”
秦烈吐出四个字,语调拔高:
“传令下去!大军方阵原地筑垒,由郭总兵统领,死守百草坡。把宣府和大同的各五千轻骑、还有猎骑排全放出去!不设路线,不设中军,十人一队,百人一营,给老子往北打!”
“北打?”
顾清洲惊声问道,“后方不要了?”
“不要了!粮道被劫,那就从鞑子身上啃肉!在咱们运粮的队伍中设伏,打个反击战。”
秦烈长刀指向舆图北端的无数小红点:
“伯颜帖木儿不是把壮丁都抽走了吗?那他的后方就是空的!告诉底下的军汉,专挑瓦剌和鞑靼的小部落下手。抢他们的牛羊充作军粮,烧他们的帐篷,把他们的老弱妇孺全部抓起来!他劫我一车粮,老子就端他两个部落!”
大帐内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打法,比鞑子还要鞑子!
“大帅,这……这有伤天和啊。”
顾清洲有些迟疑地开口,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他,在面临这等事情时,还是有着天然的思想禁锢。
“天和?”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暴烈,“瓦剌入关杀我数十万百姓,他们讲过天和?传令!凡是猎骑排带回来的牛羊,当场宰杀充军粮!凡是反抗的鞑子,一律就地正法!老子要让伯颜帖木儿看看,谁才是这草原上的阎王!”
“得令!”
郭登、柳成林与杨信轰然应诺,满脸俱是狰狞笑意。
十月初六,夜。
百草坡以北,六十里。
沙丘绵延,枯草在大风中呜呜作响。
大雾遮天,不见月光。
猎骑排什长赵六子,正带着九个宣府出来的老兵,伏在一处沙包后面。
他们人人配双马,战马的蹄子上裹了厚厚的羊皮,马嘴被嚼子勒得死死的。
赵六子嘴里嚼着一块冰冷的干羊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山谷下方。
谷底有十几顶牛皮帐篷。
那是鞑靼兀良哈部的一个极小的迁徙营地。
里面的壮丁早就被伯颜帖木儿抽调去袭扰明军粮道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妇人和没长成的小娃子。
营地中央点着一堆篝火,几个鞑子老头正围着火堆,用瓦剌语低声说着什么。
外围的圈里,上千头羊挤在一起,发出咩咩的叫声。
“头儿,摸清楚了。”
一个军汉从黑暗中爬了过来,脸上抹着黑灰:“一共十三顶帐篷,没有兵,就十几个老骨头。马匹有三十多匹,羊不少。”
赵六子啐掉嘴里的肉渣,眼中寒光一闪,顺手拔出了腰间的刀。
“大帅说了,不要留手!男的过车轮高的全杀了,牛羊和妇人全部带走!动作要快,别让动静传出去!”
赵六子低声吩咐。
“得咧!”
九个军汉齐刷刷拉开了连发弩的机括。
“上马!”
赵六子一声低喝,翻身上马。
十骑精锐如同黑夜里的幽灵,顺着沙坡轰然冲下。
马蹄声被羊皮捂着,沉闷如鼓。
等到了营地五十步外,那几个守夜的鞑子老头才惊觉不对。
“敌袭——!”
一个老头凄厉地大喊,顺手去抓地上的长矛。
“铮!铮!铮!”
密集的连发弩机括声在黑夜里连成一片。
三支短箭精准地扎进那老头的胸膛,他惨叫一声,直接栽进了火堆里,溅起漫天火星。
其余几个老头还没站稳,便被后面的弩箭射成了刺猬。
“是明军!明军的恶鬼来了!”
帐篷里,几个妇人抱着娃娃衣衫不整地冲出来,嘴里发出惊恐的瓦剌土话。
“杀!”
赵六子一马当先,根本不废话。
他身子在马背上一侧,手中的宣府钢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将一个手里拿着骨刀想反抗的鞑子少年整个脑袋削了下来。
血水溅在帐篷上,刺眼夺目。
另外九个军汉如同下山的猛虎,冲进帐篷里便是手起刀落。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营地里所有能拿得动兵刃的鞑子男人尽数躺在血泊里。
“饶命!将军……饶命!”
几个鞑靼妇人拉着孩子,扑通跪在泥地上,用生硬的汉话哭喊着求饶。
她们看着这些一身黑甲、面色冷酷的赵六子等人,眼里满是绝望。
这几年她们跟着部落抢汉人,没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汉人比狼还要狠!
赵六子勒住马,刀指着那些妇人,大声喝道:
“全部绑了!把羊群圈起来,赶着往南走!马匹全部带上!”
“头儿,这还有两个病死的老太婆。”
一个军汉在帐篷里喊。
“一把火烧了帐篷!”
赵六子啐了一口血水,下达指令。
片刻后,十几顶牛皮帐篷被火把引燃,大火在风中疯狂撕扯。
十名猎骑排军汉驱赶着上百头牛羊,押解着三十多个妇孺,连夜朝着百草坡大营的方向赶去。
这一夜,在方圆两百里的原野上,这样的场景在几十个地方同时上演。
柳成林、郭登副将各带着五千轻骑化作无数的尖刀,疯狂地在大后方犁庭扫穴。
明军的斥候本就精于追踪,那些平日里隐蔽在山谷里的小部落,被猎骑排一找一个准。
你打我的补给线,老子就绝你的子孙后代!
五日后,明军中路大营。
往日里冷清的大营后方,此时却热闹得如同长城外的榷场。
“咩——咩——”
成千上万头肥硕的塞外大羊被圈在刚刚扎起的木栏里,一眼望不到头。
几百头牛在不安地刨着冻土。
上千名鞑靼和瓦剌的妇孺被绳子拴成一长串,蹲在地上打着摆子,神色惊恐地看着四周那些正在磨刀的明军。
“大帅!大帅!”
李二牛扛着一柄大砍刀,满脸是血地冲着自家长官炫耀,兴奋得满脸通红:
“哈哈,猎骑排赵六子那小子又拉回来两千头羊!弟兄们今天抓了五个小部落,后营的兄弟都在宰羊呢!大帅说今晚咱们吃烤羊肉,管饱!”
中军大帐内。
秦烈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刚送上来的册子。
顾清洲在一旁拿着算盘,脸上已没有丝毫同情之色,这位宣府总理已然彻底融入宣府的行事风格:
“大帅,真是神了!这三天,各路轻骑共劫掠鞑子大小部落四十二个。获羊一万六千只,牛八百头,战马一千两百匹,俘获人口两千四百余人。”
“军粮够吃多久?”
秦烈头也不抬地问。
“若是全军吃羊肉,这些牛羊足足能撑二十天!咱们南边的粮道虽然还在受袭,不过,按照您说的设置诱饵埋伏,损失已经小了不少。但是,大营这边的压力已经彻底解了!”
顾清洲兴奋地一拍手中的账册。
郭登坐在一旁,摸着胡须笑道:
“大帅这一招‘以骑制骑’,算是扎在伯颜帖木儿的肺管子上了。老夫听说,这两天在后方放火的鞑子游骑已经变少了。不少鞑子听说自家老巢被端了,连军令都顾不上,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跑?跑得了嘛?”
秦烈啪的一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抹森然:
“告诉柳成林他们,继续打!越往北打,防守越空虚。伯颜帖木儿把主力带在身边,他就得眼睁睁看着老子的尖刀把他的后方切成碎片!”
“那这些俘获的妇孺怎么处置?”
顾清洲指了指账册。
“先押在后营做苦力、后勤,管他们一顿稀粥,饿不死就行。”
秦烈站起身,冷声道:“等回关的时候,全部带回宣府屯田当苦力。老子要让这帮鞑子的子孙,世世代代给大明种地!”
“大帅英明!”
众将齐声喝道。
大帐外,军汉们大声说笑,烤羊肉的香气混着焦糊味在军营里弥漫。
这支九边联军,在绝境之中硬生生被秦烈带出了一股土匪般的凶悍之气。
五百里外,库伦,鞑靼王庭。
伯颜帖木儿刚刚在这里见到了鞑靼的额色库汗。
两人正坐在铺着虎皮的大帐里,商讨如何联合漠北各部,给秦烈来个合围。
大帐内,马奶酒飘香,歌舞升平。
“太师放心,汉人深入草原,乃是取死之道!本汗已经调集了一万铁骑,只要大雪一下,便与太师一同南下,取那秦烈的人头。”
额色库汗哈哈大笑,端起金杯。
伯颜帖木儿脸上也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大汗明见!秦烈如今困在百草坡,粮道被我的游骑断了十之八九,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撕裂了大帐内的丝竹之声。
一名瓦剌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焦急:
“太师!前方急报!大事不好了!”
伯颜帖木儿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喝道:“慌什么!难道是明军打到这里来了?!”
那传令兵抬起头,浑身剧烈颤抖:
“不……不是!太师!秦烈把骑兵放出来了!三日前,苏尼特部、兀良哈部的三个大部落被明军端了!男人全被杀了,老弱妇孺被掳走无数,连牛羊都被汉人抢去当军粮了!现在后方的小部落人人自危,前线的游骑听说家里出了事,已经有几千人逃散回家了啊!”
“啪嗒——”
伯颜帖木儿手中的金杯,掉落在地毯上,马奶酒洒了一地。
他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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